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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真的?780万?高远你没骗我吧?” 沈薇薇放下筷子,眼睛瞪得圆圆的,像是听见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。 她手里还捏着半只虾,油渍顺着指尖往下滴,落在米白色的桌布上,晕开一小片浅黄的印子。 高远低头扒了一口饭,含含糊糊地“嗯”了一声。 米饭有点硬,卡在喉咙里,不上不下的,他灌了半碗汤才咽下去。 “什么时候到账啊?”沈薇薇把虾扔回碗里,抽了张纸巾擦手,擦得很慢,很仔细,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过去。 “就这两天吧。”高远说。 “税后780万?”沈薇薇又问。 “嗯,税后。” 餐厅顶上的吊灯亮得有些刺眼,高远眯了眯眼睛,觉得那光晃得人心里发慌。 他其实没说实话。 不是780万。 是7800万。 整整十倍。 这笔钱是他三年前瞒着沈薇薇买的私募基金,那会儿他手头刚好有笔闲钱,八十万,咬咬牙全投进去了。 没想到三年锁定期一过,净值翻了个天翻地覆。 上周他接到基金经理电话的时候,手都在抖,那边问他是不是全部赎回,他说是,然后那边沉默了几秒,说高先生您确定吗,现在赎回的话,扣除所有费用,到账是七千八百万左右。 高远当时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,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。 他第一个念头是,不能告诉沈薇薇。 不是不信任她,是……是怕。 怕什么,他自己也说不清楚。 也许怕她那张藏不住话的嘴,也许怕她那个无底洞一样的娘家,也许只是怕这笔突然砸下来的钱,会砸碎他们之间那点本就摇摇欲坠的平衡。 所以他缩了个零,说780万。 就这780万,已经让沈薇薇兴奋得脸颊泛红了。 “太好了!”沈薇薇拍了下桌子,碗筷跟着一跳,“这下咱们可以换辆车了,你那辆破大众都开多少年了,还有房子,咱们现在这套太小了,换个大的,起码四室,最好带个露台……” 她开始掰着手指头数,眼睛亮晶晶的,像是已经看见了那些还没到手的东西。 高远安静地听着,没接话。 他想起很多年前,他们刚结婚那会儿,租住在三十平的老破小里,沈薇薇也是这样,晚上躺在他怀里,掰着手指头数以后要买什么。 那时候她数的是,一个带窗户的厨房,一个能放下洗衣机的阳台,一台不用拍两下才能启动的电视。 现在她数的是,奔驰还是宝马,市区大平层还是郊区别墅。 时间真是能改变很多东西。 “你怎么不说话啊?”沈薇薇数了半天,发现高远没反应,有点不满地推了他一下。 “在听呢。”高远说。 “那你觉得怎么样?先换车还是先看房?”沈薇薇凑过来,身上的香水味钻进高远鼻子里,是那种甜得发腻的果香,他其实一直不太喜欢。 “钱还没到账呢,急什么。”高远端起碗,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。 “提前规划嘛!”沈薇薇又坐回去,托着下巴,眼睛转来转去,“对了,这事儿你先别往外说啊,尤其别让我妈和我弟知道,不然……” 她顿了顿,没说完。 高远心里那点不安又冒出来了。 “不然什么?” “不然他们肯定得来借钱。”沈薇薇撇撇嘴,“你也知道沈浩那德性,干啥啥不行,花钱第一名,上回说跟人合伙开奶茶店,赔了二十多万,还不是我妈掏钱填的窟窿。” 高远没吭声。 他知道沈浩,沈薇薇的亲弟弟,今年二十八岁,没个正经工作,整天游手好闲,谈恋爱倒是没闲着,女朋友换了一个又一个,每一个都伸手问家里要钱。 沈家爸妈宠这个儿子宠得没边,要星星不给月亮,沈薇薇这个姐姐也没少贴补。 “你放心,我不说。”高远说。 “那就好。”沈薇薇松了口气,又笑起来,“等钱到了,咱们先去吃顿好的,就上次你看中那家日料,人均一千八的那个,咱们也奢侈一回!” 高远点点头,说好。 晚饭后沈薇薇哼着歌去洗碗,高远坐在沙发上刷手机,心思却完全不在屏幕上。 他点开银行APP,看着那条还没到账的赎回记录,心里那点愧疚感又涌上来。 夫妻之间,不该有隐瞒的。 可是…… 他抬头看了眼厨房方向,沈薇薇正一边洗碗一边跟人发语音,笑得很开心。 “哎呀真的啦,就一点小钱,不多不多……” 高远的手指僵了一下。 他放下手机,走到阳台上,点了根烟。 夜风有点凉,吹在脸上,让人清醒了些。 也许是自己想多了。 沈薇薇虽然爱炫耀,但大事上还是知道轻重的……吧? 他抽完烟回屋的时候,沈薇薇已经洗好碗了,正窝在沙发里追剧,看见他进来,随口问了句:“你抽烟了?” “嗯,抽了一根。” “少抽点,对身体不好。”沈薇薇眼睛盯着电视,语气敷衍。 高远“嗯”了一声,去浴室洗澡。 热水冲在身上的时候,他闭着眼睛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 七千八百万。 这个数字太大了,大到他现在想起来还觉得不真实。 该怎么处理这笔钱,他其实还没想好。 但肯定不能全放在活期里,得做点配置,一部分买稳健理财,一部分…… 浴室门突然被敲响了。 “高远,你手机响了!”沈薇薇在外头喊。 “谁啊?” “不知道,陌生号码,我帮你挂了。” 高远关掉水龙头,擦干身子穿上衣服出来。 沈薇薇已经把手机放回茶几上了,眼睛还盯着电视屏幕。 高远拿起来看了一眼,确实是陌生号码,归属地是本市的。 他也没在意,可能是推销电话。 夜里躺下的时候,沈薇薇难得主动凑过来,搂着他的胳膊。 “高远,咱们以后好好过,行吗?” 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点试探,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 高远心里软了一下,反手握住她的手。 “嗯,好好过。” 黑暗里,他听见沈薇薇轻轻笑了一声,然后转过身去,很快就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。 高远睁着眼睛看天花板,很久都没睡着。 第二天是周六,高远本来想睡个懒觉,但七点半就被电话吵醒了。 是基金经理打来的,说钱已经到账了,让他查收一下。 高远挂了电话,点开手机银行,看见余额里多出来的那一长串零,心脏重重跳了两下。 真的到账了。 七千八百多万。 他盯着屏幕看了足足一分钟,才退出APP,深吸一口气,从床上坐起来。 沈薇薇还在睡,侧躺着,头发散在枕头上,看起来很安静。 高远轻手轻脚地下床,去厨房做早饭。 煎蛋,烤面包,热牛奶,很简单。 他端着盘子出去的时候,沈薇薇已经醒了,正坐在床上刷手机。 “早饭好了。”高远说。 “嗯。”沈薇薇应了一声,没动。 高远也没催,自己先吃了。 吃到一半,门铃响了。 这么早,会是谁? 高远放下筷子,走过去透过猫眼往外看。 门外站着个年轻男人,穿一身名牌运动服,头发抹得油亮,正歪着头掏耳朵。 是沈浩。 高远心里咯噔一下。 他回头看了眼餐厅方向,沈薇薇还坐在床上,但已经放下手机了,正看着他,表情有点不自然。 “谁啊?”沈薇薇问,声音有点紧。 “你弟。”高远说。 他打开门。 沈浩咧开嘴笑,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。 “姐夫,早啊!” 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,里头装着几个包子,还冒着热气。 “我妈早上蒸的,非让我给你们送点过来,你说她这人,就爱瞎操心。”沈浩一边说一边往屋里挤,熟门熟路地换了拖鞋,把包子放餐桌上。 高远关上门,跟在他后面。 “姐,还没起呢?”沈浩冲着卧室喊。 “起了。”沈薇薇穿着睡衣出来了,头发有点乱,“你怎么这么早过来?” “想你们了呗。”沈浩一屁股坐在餐桌旁,拿起高远没吃完的面包咬了一口,“姐夫你这面包烤得不行啊,太硬了,下回我教教你,我妈都说我烤面包是一绝。” 高远在他对面坐下,没说话。 沈薇薇去厨房又拿了副碗筷出来,给沈浩倒了杯牛奶。 “吃了没?没吃一起吃点儿。” “吃过了,不过还能再吃点。”沈浩一点不客气,抓起煎蛋塞嘴里,嚼得吧唧响。 高远看着他,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。 沈浩从来不是个勤快人,更别说一大早送包子,太阳打西边出来了。 肯定有事。 果然,沈浩吃完煎蛋,擦了擦嘴,眼睛在高远和沈薇薇之间转了一圈。 “姐夫,姐,我今儿来,是有个事儿想跟你们商量。” 他搓了搓手,笑得特别灿烂。 高远放下筷子。 “你说。” 沈薇薇也坐下来,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,没看高远,也没看沈浩,就盯着那杯牛奶。 “是这样,”沈浩清了清嗓子,坐直了身子,“我最近吧,跟几个朋友合计着,想搞个公司。” 高远没接话。 沈薇薇倒是问了句:“什么公司?” “传媒公司!”沈浩眼睛一亮,“就是搞直播,短视频,现在这行可火了,你们知道那个‘老李说车’不?他去年一年赚了这个数!” 他伸出两根手指。 “两百万?”沈薇薇问。 “两千万!”沈浩一挥手,“这还是保守估计!人家现在开宾利,住别墅,女朋友换得比衣服还勤快……” 他说到一半,意识到说漏嘴了,赶紧咳嗽两声。 “总之就是特别赚钱,我那几个朋友都是行内人,有资源,有渠道,就差一笔启动资金。” 他停下来,看着高远。 高远还是没说话。 餐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。 沈浩等了几秒,有点沉不住气了。 “姐夫,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,咱们是一家人,我就直说了——我想跟你借笔钱,当启动资金。” 高远端起牛奶,喝了一口。 “多少?” 沈浩舔了舔嘴唇,眼睛亮得吓人。 “不多,就七百万。” “噗——” 高远一口牛奶全喷了出来。 他咳嗽得撕心裂肺,沈薇薇赶紧抽了纸巾递给他,他接过来擦嘴,手有点抖。 “多少?”他以为自己听错了。 “七百万。”沈浩重复了一遍,表情特别真诚,“姐夫,我知道这数目不小,但咱们这公司前景真的好,我跟你说,我们规划都做好了,第一年就能回本,第二年至少翻三倍,到时候连本带利还你,不,给你分红,你算是我们的大股东……” 他语速越来越快,唾沫星子乱飞。 高远放下纸巾,看着沈薇薇。 沈薇薇低着头,手指绞在一起,指甲掐得发白。 “你姐跟你说什么了?”高远问,声音很平静。 沈薇薇猛地抬起头。 “我没说!” “你没说什么?”高远盯着她。 沈薇薇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 沈浩赶紧打圆场:“姐夫你别误会,我姐什么都没说,是我自己猜的,你看啊,你前阵子不是老看手机银行嘛,还老躲阳台打电话,我一猜就是有好事儿,对不对?” 他笑得特别自然,好像真是自己猜出来的一样。 但高远一个字都不信。 他太了解沈浩了,这人要是真有这脑子,早就发财了,还用等到今天? “我没钱。”高远说。 “姐夫你这就不够意思了。”沈浩脸上的笑淡了点,“我都知道了,你基金赚了780万,税后,对不对?” 高远的手指在桌子底下攥紧了。 他看向沈薇薇。 沈薇薇脸色发白,嘴唇抖了抖。 “我……我就随口提了一句,我真没想说……” “你什么时候提的?”高远问。 “昨、昨天晚上,你给我妈打电话的时候,我顺嘴说了句……”沈薇薇声音越来越小。 高远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。 果然。 他就知道。 “姐夫,你看啊,”沈浩又凑过来,压低声音,“780万,你借我700万,自己留80万,也够花了是不是?而且我这又不是不还,是投资,是合伙做生意,到时候赚了钱,你拿大头,这不比你存银行强?” “我不会做生意。”高远睁开眼睛,看着他,“这钱我有别的用处。” “什么用处能比赚钱更重要?”沈浩有点急了,“姐夫,你这人就是太保守,现在这社会,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,你信我,这买卖绝对靠谱,我那几个朋友……” “沈浩。”高远打断他。 沈浩停住。 “我说了,我没钱借给你。”高远站起来,“你去找别人吧。” 他说完就往卧室走。 “高远!”沈薇薇喊了他一声。 高远没回头。 沈浩“蹭”地站起来,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。 “姐夫,你这么办事儿可就没意思了!” 他声音提高了八度,带着明显的气急败坏。 “咱们是一家人!我姐嫁给你这么多年,没功劳也有苦劳吧?现在我有难处,找你帮个忙,你就这态度?” 高远转过身,看着他。 “你有什么难处?” “我……”沈浩噎了一下,随即梗着脖子说,“我想创业,想赚大钱,这还不是难处?难道非得等我饿死了,你才肯伸手?” “你饿不死。”高远说,“你爸妈每个月给你五千,你姐每个月给你三千,你女朋友家里还给着生活费,你比这城市里百分之九十的人都过得滋润。” 沈浩的脸一下子涨红了。 “你、你胡说什么!” “我有没有胡说,你自己清楚。”高远走到他面前,看着他,“沈浩,你不是做生意的料,上次开奶茶店赔了二十多万,上上次搞微商囤了一堆三无面膜,再上上次说炒币,结果让人骗了五万,这些事儿,需要我一件件给你数出来吗?” 沈浩张着嘴,喘着粗气,眼睛瞪得通红。 沈薇薇冲过来,挡在两人中间。 “高远!你少说两句!” “我少说两句?”高远看着沈薇薇,觉得胸口堵得慌,“薇薇,你弟是什么人,你不清楚?七百万,他拿什么还?拿他那张只会吹牛的嘴还?” “你怎么说话呢!”沈薇薇也火了,“沈浩是我弟,是你小舅子!他再不好,也是一家人!你现在有钱了,翅膀硬了是吧?连自家人都不认了?” “自家人?”高远笑了,笑得很冷,“薇薇,你摸着良心说,自从结婚以来,你贴补了你娘家多少钱?你弟换手机,你给钱,你弟交女朋友,你给钱,你弟说要创业,你给了多少次钱?我拦过你吗?我说过一个不字吗?” 沈薇薇脸色变了变,没说话。 “是,我没拦着你,因为我觉得那是你的钱,你有权支配。”高远继续说,“但现在不一样,这笔钱,是我赚的,是我的,我想怎么用,是我的自由。” “你的自由?”沈薇薇声音尖了起来,“高远,你跟我分这么清楚?我们是不是夫妻?你的钱不就是我的钱?” “那你的钱是我的钱吗?”高远反问。 沈薇薇被噎住了。 “我……”她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 沈浩在旁边冷笑一声。 “姐,你看清楚了吧?这就是你嫁的好老公,有钱了,翻脸不认人了。” 他往前走了两步,盯着高远。 “姐夫,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,这七百万,你借也得借,不借也得借。” 高远看着他。 “凭什么?” “就凭你娶了我姐。”沈浩一字一顿地说,“就凭我们是一家人,就凭你现在飞黄腾达了,不能忘了本。” “忘了本?”高远觉得这话特别可笑,“沈浩,我欠你们家什么了?彩礼三十万,我一分没少给,房子我家出的首付,车子我家买的,你姐工作是我托人安排的,你爸住院那次,我掏了十五万,你妈做手术,我掏了八万,这些,需要我一笔笔跟你算吗?” 沈浩的脸一阵红一阵白。 “那、那是你应该做的!你娶了我姐,就得负责!” “我负的责还不够多吗?”高远的声音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刀子,“沈浩,你二十八岁了,不是八岁,该学会靠自己了。” 沈浩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高远的鼻子。 “行,高远,你行,你有种!” 他转身就往门口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回头看着沈薇薇。 “姐,你自己看着办吧,是要这个没良心的男人,还是要你这个弟弟!” 说完,他摔门走了。 “砰”的一声巨响,震得整个屋子都晃了晃。 高远站在原地,没动。 沈薇薇也没动。 餐厅里安静得可怕。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,声音大得刺耳。 过了很久,沈薇薇才慢慢转过身,看着高远。 她眼睛红了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 “高远,你就不能帮帮他吗?他是我亲弟弟啊……”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,听着特别委屈。 高远觉得特别累。 “薇薇,那不是七百块,是七百万。”他走到沙发边坐下,揉着太阳穴,“而且你觉得,沈浩是做生意的人吗?这钱给了他,等于扔水里,连个响儿都听不见。” “你不试试怎么知道?”沈薇薇跟过来,坐在他对面,“万一他这次真成了呢?那他以后就不用我们操心了,爸妈也能享福了……” “没有万一。”高远打断她,“薇薇,你弟什么样,你心里比谁都清楚,他要是能成事,早就成了,用得着等到今天?” 沈薇薇不说话了,低着头,眼泪掉下来,砸在手背上。 高远看着她,心里那点火气慢慢散了,只剩下深深的疲惫。 “薇薇,这笔钱,我本来有别的打算。”他放软了语气,“我想换套大点的房子,让你住得舒服点,还想给你买辆好车,你不是一直喜欢那款奔驰吗?还有,你不是想去欧洲玩吗?等疫情好点了,咱们就去……” “我不要奔驰,我也不想去欧洲!”沈薇薇突然抬起头,眼泪汪汪地看着他,“我就要你帮我弟这一次,就一次,行不行?” 高远看着她,突然觉得特别陌生。 眼前这个女人,他爱了十年,娶了七年,同床共枕了两千多个日夜。 可现在,他看着她的眼睛,却好像第一次认识她。 “薇薇。”他慢慢地说,“如果我说不呢?” 沈薇薇的眼泪止住了。 她看着高远,看了很久,然后慢慢站起来。 “高远,你真让我失望。” 说完这句话,她转身回了卧室,关上了门。 “咔哒”一声,门锁上了。 高远坐在沙发上,没动。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茶几上,把那杯已经凉透的牛奶照得惨白惨白的。 他拿起手机,点开银行APP,看着余额里那一长串数字。 七千八百多万。 这么多钱,应该能买来很多东西。 可为什么,他现在只觉得心里空荡荡的,像被挖走了一大块。 手机震动了一下。 是一条微信,沈浩发来的。 “姐夫,你再好好想想,咱们都是一家人,别闹得那么僵。” 高远盯着那条消息,看了几秒,然后按灭了屏幕。 他站起来,走到阳台上,点了根烟。 烟雾在晨光里缓缓上升,然后散开,消失不见。 楼下传来汽车的鸣笛声,孩子的笑闹声,邻居夫妻吵架的声音。 生活还在继续,热闹又嘈杂。 可高远觉得,自己好像被隔绝在一个透明的罩子里,外头的热闹都跟他没关系。 他抽完烟,拿出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 “喂,张律师,是我,高远,有点事想咨询你一下,关于……夫妻财产方面的。”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。 “高先生,您说。” 高远看着远处的高楼,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。 他慢慢开口,一字一句,说得很清楚。 卧室里,沈薇薇坐在床上,也在打电话。 “妈,他不肯借……对,一分都不肯……我说了,没用,他现在翅膀硬了,根本不听我的……怎么办?我也不知道……”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哭腔。 电话那头,她妈的声音尖利地传出来,透过门缝,隐约飘进高远耳朵里。 “……他敢不借!反了他了!薇薇我告诉你,这钱他必须出,不然你就跟他闹,跟他离婚!看他离了你还能不能找到更好的……” 高远握着手机的手指,慢慢收紧了。 他对着电话那头说:“张律师,情况我大概了解了,这样,明天我去你事务所一趟,咱们见面详谈。” “好的,高先生,明天见。” 挂了电话,高远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。 然后他转身回屋,走到卧室门口,敲了敲门。 “薇薇,我们谈谈。” 里头没声音。 高远又敲了两下。 “我知道你在听,开门,我们好好谈谈。” 过了大概一分钟,门开了。 沈薇薇站在门后,眼睛又红又肿,明显是哭过了。 “谈什么?”她的声音很冷。 “谈这笔钱,谈你弟,谈我们的以后。”高远看着她,“但前提是,你得先告诉我,你到底是怎么想的?” 沈薇薇别过脸去。 “我没怎么想,我就想帮我弟,就这么简单。” “帮他,可以。”高远说,“但七百万,不可能。” “那多少可以?”沈薇薇猛地转回头,“五百万?三百万?高远,你到底能出多少,你说个数。” 高远看着她,突然觉得很累。 “一分都没有。” 沈薇薇的脸一下子白了。 “你……” “薇薇,你还不明白吗?”高远打断她,“这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,是你弟根本就不是做生意的料,这钱给了他,就等于打了水漂,你忍心看着我们辛辛苦苦攒的钱,就这么没了?” “那不是你攒的钱!”沈薇薇尖叫起来,“那是你中彩票一样突然来的钱!高远,你别说得好像你多辛苦一样,你不过是运气好,投了个基金赚了而已!这钱本来就不是你应得的!” 高远愣住了。 他看着沈薇薇,像看着一个陌生人。 “所以,在你眼里,这钱是我白捡的,活该分给你弟,是吗?” 沈薇薇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 但她脸上的表情,已经说明了一切。 高远点了点头,往后退了一步。 “行,我明白了。” 他转身往门口走。 “你去哪儿?”沈薇薇在后面喊。 “出去静静。”高远头也没回。 他换上鞋,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 门在身后关上,隔绝了沈薇薇的哭声,也隔绝了那个他曾经以为会是一辈子的家。 电梯下行的时候,高远看着金属门上映出的自己。 脸色苍白,眼睛通红,胡子拉碴,像个逃兵。 他扯了扯嘴角,想笑,没笑出来。 手机又震了,还是沈浩。 这次不是微信,是直接打电话。 高远盯着屏幕上跳动的那两个字,看了很久,然后按了静音,把手机塞回兜里。 电梯到了一楼,门开了。 外头的阳光很刺眼,高远眯了眯眼睛,走出去。 小区里人来人往,遛狗的,散步的,带孩子玩的,每个人都过着自己的日子,有滋有味。 高远漫无目的地往前走,不知道要去哪儿,也不知道能去哪儿。 他想起很多年前,他跟沈薇薇刚谈恋爱那会儿,也是这样,手牵着手在街上瞎逛,什么都不买,就那么走着,也能走一下午。 那时候沈薇薇会靠在他肩膀上,小声说,高远,以后咱们买个自己的房子,不用太大,够住就行,再养只猫,我做饭,你洗碗,周末一起看电影。 他说好。 后来他们真的买了房子,不大,八十平,两个人住刚刚好。 但猫没养,因为沈薇薇对猫毛过敏。 做饭洗碗的约定也早就作废了,现在要么是他做,要么是点外卖。 周末也不看电影了,沈薇薇忙着追剧刷短视频,他忙着加班或者发呆。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,一切都变味了呢? 高远不知道。 他走到小区门口,拦了辆出租车。 “师傅,去滨江路。”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,没多问,发动了车子。 车子汇入车流,高远靠在车窗上,看着外头飞速倒退的街景。 手机在兜里震个不停,一下,两下,三下。 不用看也知道是谁。 高远没理,他就那么看着窗外,看着这个他生活了快十年的城市。 高楼大厦,车水马龙,热闹繁华。 可这一切,好像都跟他没什么关系了。 他突然想起基金经理昨天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。 “高先生,恭喜您,财富自由了。” 财富自由。 多诱人的四个字。 可为什么,他现在只觉得,自己好像掉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里,怎么挣扎都出不来。 车子在滨江路停下,高远付了钱下车。 江风很大,吹得他衣服猎猎作响。 他走到栏杆边,看着底下滚滚的江水,混浊的,汹涌的,一去不回头的。 像他的人生。 手机又震了。 这次不是电话,是微信。 高远掏出来看了一眼,是沈薇薇发来的。 很长的一段话。 “高远,我知道你生我的气,但沈浩是我亲弟弟,我不能不管他。你就当是为了我,帮帮他,行吗?七百万不行,五百万也行,三百万也可以,你随便给点,让他先启动起来,好不好?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,以后我再也不管他的事了,咱们好好过,行吗?” 高远盯着那段话,看了很久。 然后他慢慢打字,回了一句。 “薇薇,我们离婚吧。” 点击发送。 然后,他关掉了手机。 江风呼啸而过,吹得他眼睛发涩。 他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,突然笑了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 多可笑啊。 七千八百万,买不来安稳,买不来幸福,只买来了一地鸡毛。 还有,一个他再也回不去的家。 但不知道为什么,发出那条消息之后,他心里那块一直压着的大石头,好像突然松动了。 虽然还是很沉,很重,但至少,他能喘口气了。 高远靠在栏杆上,点了一根烟。 烟雾被风吹散,很快消失不见。 他抽完烟,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上,然后转身,沿着江岸慢慢往前走。 前路茫茫,他不知道要去哪儿。 但至少,他知道自己不能停在原地了。 手机在兜里,安静如死。 高远没开机,他就那么走着,从滨江路走到老城区,穿过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巷子,最后在一家小面馆前停下。 这家面馆,他和沈薇薇以前常来。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,看见他,愣了一下。 “哟,小高?好久没来了啊!” 高远扯了扯嘴角。 “嗯,忙。” “还是老样子?牛肉面,多加香菜?” “嗯,多加香菜。” 高远在靠窗的位置坐下,看着窗外人来人往。 面很快上来了,热气腾腾的,香味扑鼻。 他拿起筷子,慢慢吃着。 面条很劲道,汤很鲜,牛肉炖得软烂,是他记忆里的味道。 可是,为什么就是觉得不对味儿呢? 高远吃了几口,放下筷子,看着碗里氤氲的热气。 手机在兜里,安静得吓人。 他知道,沈薇薇一定看见了那条消息。 她会是什么反应? 哭?闹?还是直接打电话过来骂他? 高远不知道,也不想知道。 他现在只想安安静静地,吃完这碗面。 面馆里的电视开着,在放午间新闻,女主播字正腔圆地念着稿子。 “……我市警方近日破获一起特大诈骗案,涉案金额高达数千万元,犯罪嫌疑人以高额回报为诱饵,诱骗投资者购买虚假理财产品……” 高远抬起头,看着电视屏幕。 画面里,几个戴着手铐的年轻人被押上警车,低着头,看不清脸。 但那个身形,那个走路的姿势…… 高远手里的筷子,“啪嗒”一声掉在了桌上。 他猛地站起来,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。 “老板,结账!” 扔下一张钞票,他冲出面馆,拦了辆出租车。 “去公安局,快点!” 司机吓了一跳,从后视镜里看他。 “先生,您没事吧?” “没事,开快点!” 高远坐进车里,手在抖。 他掏出手机,开机。 几十个未接来电,几十条微信,他看都没看,直接翻到通讯录,找到一个名字,拨了出去。 电话响了很久才通。 “喂,老王,是我,高远,我问你个事儿,沈浩最近是不是在搞什么‘投资’?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 “高哥,你怎么知道?” 高远的心,一点一点沉了下去。 “他是不是,搞砸了?” 老王叹了口气。 “高哥,这事儿……唉,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,反正沈浩这回惹上大麻烦了,他那个什么‘传媒公司’,根本就是个皮包公司,专门骗人投资的,现在东窗事发,好几个投资人要告他,涉案金额听说有上千万……” 高远闭上眼睛,脑子嗡嗡作响。 “他现在在哪儿?” “跑了,昨天就联系不上了,他家里人都急疯了,到处找呢……” 高远挂了电话,靠在椅背上,浑身发冷。 七百万。 开公司。 全是骗局。 沈浩根本不是要开公司,他是要拿钱填窟窿,填他诈骗欠下的那个无底洞。 而他,差一点,就真的把钱给出去了。 出租车在公安局门口停下,高远付了钱下车,站在大门口,看着进进出出的人。 他站了很久,然后,慢慢转过身,往回走。 现在进去,说什么呢? 说沈浩骗了我,我要报案? 可沈浩是他小舅子,是他妻子的亲弟弟。 这层关系,这辈子都撕不掉。 高远走到路边,点了根烟,手还在抖。 烟抽到一半,手机响了。 是他妈打来的。 高远盯着屏幕,看了几秒,接起来。 “妈。” “小远啊,你在哪儿呢?怎么不接电话?薇薇刚给我打电话,哭得不行,说你要跟她离婚,到底怎么回事啊?” 他妈的声音很急,带着哭腔。 高远鼻子一酸。 “妈,没事,我们就是吵了两句。” “吵两句就要离婚?你胡闹什么!”他妈急了,“薇薇多好的媳妇,你怎么不知道珍惜呢?赶紧回家,跟人家道歉,听见没?” “妈,有些事,不是道歉就能解决的。” “那你倒是说啊,到底什么事儿?” 高远张了张嘴,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 “妈,你别管了,我自己能处理。” “你能处理什么?你……” “妈,我这边还有事,先挂了,晚点打给你。” 高远挂了电话,把手机关机,塞回兜里。 他沿着马路慢慢走,太阳很大,晒得人发晕。 走了不知道多久,手机又震了。 不是电话,是闹钟。 下午两点,他约了张律师。 高远站在路边,看着川流不息的车流,看了很久。 然后,他伸手拦了辆车。 “去长宁路,明诚律师事务所。” 有些事,该做个了断了。 车子在长宁路停下,高远付了钱,站在路边看着眼前这栋气派的写字楼。 明诚律师事务所的招牌在阳光下闪着光。 他深吸一口气,走进去。 前台是个年轻的姑娘,看见他,微笑着问:“先生您好,请问有预约吗?” “有,我找张律师,姓高。” “高先生是吧?张律师在等您,请跟我来。” 姑娘领着他穿过走廊,来到一间办公室门口,敲了敲门。 “进。” 推开门,张律师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,看见高远,站起来,笑着伸出手。 “高先生,请坐。” 高远在对面坐下,手心里全是汗。 “高先生,您电话里说,想咨询夫妻财产方面的事?”张律师推了推眼镜,语气温和。 高远点点头,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。 当然,他没说七千八百万,只说赚了些钱,被小舅子盯上了,想借钱,妻子也逼着他借,现在闹得很僵。 张律师安静地听完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。 “高先生,您的情况我了解了。首先,这笔钱是您婚前财产的投资所得,属于您的个人财产,您有权决定如何支配,您妻子无权强行要求您借给她弟弟。” “我知道。”高远说,“但问题不在这儿。” “那您的问题是?” “我想知道,如果我……如果我想离婚,财产会怎么分?”高远说出这句话,觉得喉咙发干。 张律师看了他一眼,没表现出意外。 “这要看具体情况。您刚才说,这笔钱是您的婚前财产投资所得,那属于您的个人财产,离婚时无需分割。但如果您在婚后有与妻子共同还贷,或者有其他混同,可能会被认定为夫妻共同财产的一部分。” “房子是我婚前买的,首付我家出的,贷款一直是我在还。”高远说。 “那房子是您的个人财产。”张律师说,“但婚后还贷部分以及对应的增值,属于夫妻共同财产,需要分割。” 高远点点头,这个他懂。 “高先生,我多问一句,”张律师看着他,“您真的考虑清楚了吗?离婚不是小事,涉及感情,家庭,还有财产,很复杂。” 高远沉默了一会儿。 “我也不想走到这一步。”他说,“但她……她弟弟的事,只是个导火索。我们之间的问题,早就存在了。” 张律师没说话,等着他继续说。 “这些年,她贴补娘家,我从来没过问,我觉得那是我应该做的。可她越来越过分,现在甚至想拿我的钱去填她弟弟那个无底洞,我不给,她就跟我翻脸。”高远苦笑,“张律师,你说,这样的日子,还怎么过下去?” “我理解。”张律师点点头,“不过高先生,我还是建议您再慎重考虑一下,毕竟夫妻一场,能沟通尽量沟通。而且,如果真要离婚,您可能需要收集一些证据。” “证据?” “对,比如您妻子长期贴补娘家的转账记录,她弟弟索要大额借款的聊天记录,这些都能证明她在婚姻中存在转移、挥霍夫妻共同财产的倾向,对您争取财产有利。” 高远愣了一下。 他还真没想过这个。 “另外,”张律师继续说,“您妻子弟弟涉嫌诈骗的事,您知道吗?” 高远猛地抬起头。 “你怎么知道?” “我刚才查了一下新闻,看到警方通报了。”张律师把电脑屏幕转过来,上面是一则本地新闻,标题是“我市破获一起以投资为名的诈骗案,涉案金额巨大”。 新闻里没提沈浩的名字,但描述了犯罪团伙的作案手法,跟老王说的一模一样。 “如果您小舅子真的涉案,那您妻子可能知情,甚至可能参与了转移赃款。”张律师看着高远,“如果是这样,事情的性质就变了。” 高远脑子嗡嗡作响。 沈薇薇知情? 不,不可能。 她虽然偏心她弟,但还不至于糊涂到这个地步。 “她应该不知道。”高远说。 “但愿如此。”张律师把电脑转回去,“不过高先生,我建议您还是谨慎一点。如果她真的不知情,那最好,但如果她知情,甚至参与了,那您就要小心了,她可能会为了帮她弟弟,做出一些不理智的事。” 高远后背发凉。 “比如?” “比如,以夫妻名义对外举债,或者转移你们的共同财产。”张律师说得很直白,“所以,在事情弄清楚之前,我建议您先保护好您的资产,尤其是那笔钱。” 高远点点头。 “我该怎么做?” “第一,尽快把您个人名下的资金转移到安全的地方,比如开一个单独的账户,不要跟您妻子有任何关联。第二,保存好所有相关证据,聊天记录,转账记录,通话录音,能留的都留好。第三,如果您妻子再提借钱给她弟弟的事,尽量保留书面记录,或者录音。” 张律师说着,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,推过来。 “这是我认识的一位私家侦探,很可靠,如果您需要调查什么,可以找他。” 高远接过名片,看了一眼,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。 “谢谢。” “不客气。”张律师站起来,伸出手,“高先生,希望您能妥善处理这件事,如果有什么需要,随时联系我。” 高远跟他握了握手,转身离开。 走出写字楼,外头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。 他站在路边,看着手里的名片,犹豫了几秒,拨通了那个号码。 “喂,陈侦探吗?我是张律师介绍的,我姓高,有件事想拜托您查一下……” 挂了电话,高远觉得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。 不管怎么样,他得先弄清楚,沈浩到底惹了多大的麻烦,沈薇薇又到底知道多少。 他拦了辆车,报了家里的地址。 该面对的,总得面对。 到家的时候,已经是下午四点多。 高远站在门口,深吸了一口气,才掏出钥匙开门。 屋里很安静,安静得有点不正常。 他走进去,换了鞋,看见沈薇薇坐在沙发上,背对着他,肩膀一耸一耸的,像是在哭。 高远没说话,走到餐厅,倒了杯水。 “你回来了。” 沈薇薇的声音很哑,带着浓浓的鼻音。 高远“嗯”了一声,端着水杯走过去,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。 “你去哪儿了?”沈薇薇转过身,眼睛又红又肿,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。 “出去走走。”高远说。 沈薇薇盯着他看了很久,突然冷笑了一声。 “高远,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傻?” 高远没说话,喝了口水。 “你早就想离婚了,对不对?”沈薇薇的声音有点抖,“什么沈浩,什么借钱,都是借口,你就是不想跟我过了,是不是?” “薇薇,我们之间的问题,不是一天两天了。”高远放下水杯,看着她,“沈浩的事,只是让我看清了一些东西。” “看清了什么?看清了我们家都是吸血鬼,都在吸你的血?”沈薇薇的声音尖了起来,“高远,你有没有良心?我嫁给你七年,我图你什么了?你当初一穷二白的时候,我怎么对你的?现在你有钱了,就想一脚把我踹开?” “我没想踹开你。”高远说,“是你逼我的。” “我逼你?我怎么逼你了?我就是想让你帮帮我弟,有错吗?他是混蛋,是不成器,可他是我亲弟弟!我能眼睁睁看着他去死吗?” “所以你就让我拿七百万去填他的无底洞?”高远也火了,“沈薇薇,那是七百万,不是七百块!是我辛辛苦苦赚来的钱,不是大风刮来的!” “你怎么赚来的?不就是走了狗屎运,投了个基金吗?”沈薇薇站起来,指着高远的鼻子,“高远,你别说得自己多高尚,这钱本来就不是你应得的,分一点给我们家怎么了?你就那么舍不得?” 高远看着她,突然觉得特别累。 “薇薇,我们离婚吧。” 他又说了一遍,这次很平静。 沈薇薇愣住了,像被人打了一巴掌,呆呆地看着他。 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慢慢笑起来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 “行,高远,你真行。” 她转身往卧室走,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,回头看着他。 “离就离,谁怕谁?不过高远,我告诉你,房子,车子,存款,我都要一半,少一分都不行!” “房子是我婚前买的,贷款是我还的,你没资格要。”高远说。 “那婚后增值部分呢?还有,家里的存款,你别以为我不知道,你这些年赚的钱,可不止那780万!”沈薇薇眼睛通红,像只发怒的母狮,“高远,你别想把我当傻子糊弄,该我的,我一分都不会少要!” 高远看着她,突然觉得特别陌生。 眼前这个女人,他爱了十年,同床共枕了七年。 可现在,她眼里只有钱。 “薇薇,你变了。”他说。 “我变了?”沈薇薇笑了,笑得特别讽刺,“高远,是你变了,你有钱了,心就大了,看不上我这个黄脸婆了,是不是?” 高远没再说话。 他知道,再说什么都没用了。 沈薇薇摔上门,进了卧室。 高远坐在沙发上,听着里头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,还有压抑的哭声。 他闭上眼,靠在沙发上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 手机震了,是陈侦探发来的短信。 “高先生,您要的资料,我已经发到您邮箱了,请查收。” 高远睁开眼,点开邮箱。 附件里是一个PDF文件,他下载下来,打开。 第一页,是沈浩的基本资料,还有他最近半年的银行流水。 高远一页页往下翻,越看心越沉。 沈浩的账户,这半年有大量资金进出,最多的一笔,进账两百万,出账也是两百万,时间只隔了一天。 而给他转账的,是一个叫“王强”的人。 高远继续往下翻,后面是沈浩的通话记录,还有他经常出入的场所。 酒吧,夜店,高档会所,还有……赌场。 最后几页,是沈浩和几个人的聊天记录截图,虽然打了码,但内容很清楚。 “浩哥,那帮人又催了,说再不还钱,就要上门了。” “别急,我正在想办法,我姐夫有钱,七千多万呢,我搞个几百万出来,轻轻松松。” “真的假的?你姐夫肯给?” “他不给,我就让我姐跟他闹,闹到他给为止。我姐最疼我了,肯定会帮我。” “浩哥,那你快点,这边撑不了多久了。” “知道了,啰嗦。” 高远盯着最后那句话,手指一点点收紧,屏幕都快要被他捏碎。 七千多万。 沈浩知道。 他不仅知道,他还想全部搞出来。 而沈薇薇,他那个“最疼他”的姐姐,就是他的帮凶。 高远靠在沙发上,闭上眼,胸口像压了块大石头,喘不过气。 原来如此。 原来如此。 什么开公司,什么创业,全是骗局。 沈浩根本就是欠了赌债,被债主逼得走投无路,才把主意打到他头上。 而沈薇薇,明明知道,却还帮着弟弟来骗他。 不,也许她不知道全部,但她肯定知道沈浩缺钱,肯定知道这钱借出去就回不来。 可她还是要逼他借。 因为在她心里,弟弟比丈夫重要,娘家比自己的家重要。 高远睁开眼,看着天花板,笑了。 笑着笑着,眼泪就下来了。 多可笑啊。 他以为的家人,他以为的爱情,他以为的婚姻。 原来一文不值。 卧室的门开了,沈薇薇拎着一个行李箱走出来。 她换了身衣服,脸上的泪痕也擦干了,只是眼睛还肿着。 “高远,我回我妈那儿住几天,我们都冷静冷静。”她说,声音很冷。 高远没动,也没说话。 沈薇薇走到门口,换上鞋,拉开门,又停下来,回头看着他。 “离婚的事,我不会同意的,除非你答应我的条件。” 说完,她拉着行李箱走了。 门关上,屋里彻底安静下来。 高远坐在沙发上,看着空荡荡的屋子,突然觉得特别冷。 他拿起手机,给陈侦探发了条短信。 “陈侦探,麻烦你再帮我查一下,我妻子沈薇薇,最近有没有大额转账给她弟弟,或者她父母。” 短信发出去,很快有了回复。 “好的,高先生,有消息我联系您。” 高远放下手机,走到阳台上,点了根烟。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,远处的霓虹灯一盏盏亮起,把这个城市点缀得流光溢彩。 可这一切,都跟他没关系了。 他抽完烟,回到屋里,开始收拾东西。 衣服,鞋子,日用品,一样样装进行李箱。 这个家,他暂时不想待了。 收拾到一半,手机响了,是他妈。 高远盯着屏幕看了几秒,接起来。 “妈。” “小远,你跟薇薇到底怎么回事?她刚才给我打电话,哭得不行,说你要跟她离婚,还说你一分钱都不给她,是不是真的?” 高远叹了口气。 “妈,这事儿你别管了,我自己会处理。” “我怎么能不管?你是我儿子!”他妈急了,“小远,两口子吵架是常事,哪能说离就离?薇薇是多好的媳妇,这些年对你,对我们家,都没得说,你不能因为一点小事就……” “妈,不是小事。”高远打断她,“沈浩在外面欠了赌债,至少几百万,现在沈薇薇逼着我拿钱给她弟还债,我不给,她就跟我闹。” 电话那头沉默了。 过了很久,他妈才开口,声音有点抖。 “真、真的?” “嗯,我找人查过了,千真万确。” “那……那薇薇知道吗?” “她知道她弟缺钱,但知不知道是赌债,我不清楚。”高远说,“但她肯定知道这钱借出去就回不来,可她还是要逼我借。” 他妈又不说话了。 高远能听见电话那头粗重的呼吸声。 “小远,”他妈的声音突然变得很疲惫,“如果真是这样,那……那你看着办吧,妈不拦你。” 高远鼻子一酸。 “妈,对不起,让你担心了。” “傻孩子,说什么对不起。”他妈叹了口气,“妈就是心疼你,这些年,你太不容易了。” 挂了电话,高远坐在床边,看着手里叠到一半的衣服,突然觉得特别累。 他躺下来,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 不知道过了多久,手机又响了。 这次是沈薇薇她妈。 高远看着那个名字,不想接,但电话一直响,锲而不舍。 他按下接听键,还没说话,那边就传来一个尖利的女声。 “高远!你什么意思?把我女儿气回娘家,还要离婚?你是不是人啊你!” 高远把手机拿远了一点。 “妈,您先别急,听我说……” “我听你说什么?我女儿都哭成那样了,你还要说什么?高远我告诉你,你要是敢跟薇薇离婚,我就去你们单位闹,让你身败名裂!” 高远闭了闭眼。 “妈,您知道沈浩在外面欠了多少债吗?”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。 “你、你胡说什么?浩浩好好的,欠什么债?” “至少几百万,赌债。”高远说,“他现在被债主追着跑,走投无路了,才让沈薇薇来逼我拿钱,这事您知道吗?” “我不知道!你别胡说八道!”沈薇薇她妈的声音有点慌,“浩浩是好孩子,怎么可能欠赌债?高远,你别想往我儿子身上泼脏水!” “是不是泼脏水,您自己心里清楚。”高远说,“妈,这些年,我自问对您家不薄,沈浩要钱,我没少给,沈薇薇贴补娘家,我也从来没说过什么。但现在,沈浩欠的是几百万的赌债,您觉得,我能拿这个钱去填吗?” “那、那你是他姐夫,帮帮他怎么了?”沈薇薇她妈的语气软了一点,但还是强词夺理,“一家人,不就应该互相帮衬吗?” “互相帮衬?”高远笑了,“妈,您扪心自问,这些年,是我帮您家多,还是您家帮我多?” “你……你这话什么意思?” “没什么意思。”高远说,“这钱,我不会给,这个婚,我也离定了。您要是想去我单位闹,尽管去,我身正不怕影子斜。” 说完,他挂了电话,然后直接关机。 世界清静了。 高远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,突然觉得特别轻松。 原来把话说开,是这种感觉。 他以前总觉得,一家人,要互相体谅,要包容,要忍让。 可现在他发现,有些人,你越忍让,他们就越得寸进尺。 你把他们当家人,他们把你当提款机。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,是沈薇薇她妈又打来了,高远没理。 他坐起来,继续收拾行李。 收拾到书房的时候,他看见书架上摆着的相框,是他和沈薇薇的结婚照。 照片里,两个人穿着礼服,笑得特别甜。 那时候的他们,眼睛里都有光。 高远拿起相框,看了很久,然后打开玻璃,把照片取出来,撕成两半,扔进了垃圾桶。 有些事,该断就得断。 收拾完行李,已经是晚上九点多。 高远拖着箱子走到门口,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住了七年的家。 然后,他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 门在身后关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 像是什么东西,彻底断了。 高远在酒店住了一晚。 第二天一早,他就接到了陈侦探的电话。 “高先生,查到了。您妻子沈薇薇,从去年开始,陆陆续续给她弟弟转账,总计八十七万。另外,她还用你们的共同存款,给她父母买了一套小户型的房子,总价一百二十万,写的是她父母的名字。” 高远握着手机,手在抖。 “有证据吗?” “有,转账记录,购房合同,我都发您邮箱了。” “好,谢谢。” 挂了电话,高远打开邮箱,下载了陈侦探发来的文件。 一页页翻过去,他的心一点一点冷下去。 八十七万。 一百二十万。 加起来两百多万。 而他,居然一点都不知道。 沈薇薇从来没跟他提过。 高远靠在酒店的床头,笑了。 笑着笑着,眼泪就下来了。 原来他才是那个傻子。 被蒙在鼓里这么多年,还觉得自己挺幸福。 他擦掉眼泪,给张律师打了个电话。 “张律师,证据我拿到了,我们什么时候能办手续?” “高先生,您想好了?” “想好了。” “那好,我这边帮您起草离婚协议,等您妻子签字,就可以去办手续了。” “她不会签的。”高远说,“她想要钱,想要房子,想要车子,不会这么轻易放手。” “那我们就走诉讼程序。”张律师说,“您手上的证据很充分,证明您妻子在婚姻期间转移、挥霍夫妻共同财产,而且她弟弟涉嫌诈骗,她可能知情甚至参与,这些都对您有利。” “好,那就诉讼。” 挂了电话,高远觉得心里那块大石头,终于落地了。 他拉开窗帘,外头的阳光照进来,刺得他眯了眯眼。 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 手机震了,是沈薇薇。 高远盯着屏幕看了几秒,接起来。 “高远,你在哪儿?”沈薇薇的声音很冷。 “酒店。” “哪个酒店?” “跟你没关系。”高远说,“离婚协议,张律师会发给你,你看一下,没问题就签字。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 然后,沈薇薇笑了,笑得特别冷。 “高远,你以为我会这么容易放过你?” “那你想怎么样?” “我要房子,要车子,要存款的一半,少一分都不行。”沈薇薇一字一顿地说,“不然,我就去你单位闹,去你爸妈家闹,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,你高远是个抛妻弃子的陈世美!” 高远也笑了。 “沈薇薇,你弟弟欠了几百万赌债,你知道吗?” 电话那头,呼吸突然急促起来。 “你、你胡说什么?” “我有没有胡说,你心里清楚。”高远说,“还有,你给你弟转的那八十七万,给你爸妈买的那套一百二十万的房子,需要我一笔笔跟你算吗?” 沈薇薇不说话了。 “沈薇薇,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,协议离婚,房子车子归我,存款你拿走一半,以后我们两清。”高远说,“如果你不同意,那我们就法庭见,到时候,你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的事,你弟弟诈骗的事,都会摆在台面上,你自己想清楚。” “高远,你威胁我?”沈薇薇的声音在抖。 “不是威胁,是通知。”高远说,“我给你一天时间考虑,明天这个时 候,给我答复。” 说完,他挂了电话,然后把她拉黑。 世界彻底清静了。 高远洗了个澡,换了身衣服,出门吃了顿早餐。 粥很香,油条很脆,小菜很爽口。 他吃了很多,吃得肚子都撑了。 然后,他去了银行,把之前转到新账户的钱,又转了一部分出去,做了些理财配置。 经理很热情,给他推荐了很多产品,高远耐心地听着,最后选了几款稳健型的。 从银行出来,已经是中午了。 阳光很好,晒得人暖洋洋的。 高远沿着街道慢慢走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,突然觉得,这个城市,其实也挺可爱的。 手机响了,是老王。 “高哥,沈浩那事儿,有眉目了。” “怎么说?” “他欠了至少五百万,现在人跑了,债主找不到他,就去找他爸妈了,把他爸妈堵在家里,说要是不还钱,就卸他一条腿。”老王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他爸妈吓坏了,把棺材本都掏出来了,还差三百多万,现在正到处借钱呢。” 高远“嗯”了一声。 “高哥,这事儿你千万别掺和。”老王说,“沈浩那小子,就是个无底洞,你这次帮了他,下次他还敢,这种人,救不得。” “我知道。”高远说,“我不会帮的。” “那就好。”老王松了口气,“对了,你跟我姐……真过不下去了?” “嗯,离了。” 老王沉默了一会儿,叹了口气。 “离了也好,我姐那人,太顾娘家了,这些年,委屈你了。” 高远没说话。 “高哥,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,尽管开口。”老王说,“我虽然没本事,但跑跑腿还是可以的。” “谢了。” 挂了电话,高远站在路边,看着车来车往。 他想起很多年前,他跟沈薇薇刚结婚那会儿,老王还是个半大小子,整天跟在他屁股后面,姐夫长姐夫短的。 那时候多好啊。 可惜,都回不去了。 手机又响了,这次是个陌生号码。 高远接起来。 “喂,是高远吗?” 是个男人的声音,很粗,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。 “我是,你是?” “我是沈浩的债主。”那头的人说,“沈浩欠我们五百万,现在人跑了,他爸妈说钱在你那儿,让你还。” 高远笑了。 “沈浩欠你们钱,你们找沈浩要去,找我干什么?” “少废话!沈浩说了,他姐夫有钱,七千多万呢,拿个五百万出来,跟玩儿似的。”那头的人恶狠狠地说,“我告诉你,三天之内,把钱准备好,不然,我们就去找你,找你爸妈,你看着办!” “行,你们来。”高远说,“我等着。” 说完,他挂了电话,然后把号码拉黑。 看来,沈浩是真走投无路了,连这种下三滥的招数都用出来了。 不过,无所谓了。 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 他高远,不是被吓大的。 高远回到酒店,打开电脑,开始整理所有的证据。 转账记录,聊天记录,通话录音,还有陈侦探发来的那些资料。 一样样,一桩桩,清清楚楚。 弄完这些,已经是晚上了。 他叫了份外卖,一边吃,一边看新闻。 本地新闻里,又提到了那起诈骗案,说警方正在全力追捕涉案人员,呼吁知情者提供线索。 高远看着屏幕,突然有了个想法。 他拿起手机,拨通了陈侦探的电话。 “陈侦探,我想请你再帮我个忙。” “高先生您说。” “沈浩的债主,刚才给我打电话了,威胁我还钱。”高远说,“我想请你帮我查查,这些人是什么来头,有没有什么把柄。” “高先生,您是想……” “我不想被动挨打。”高远说,“既然他们找上门了,那就陪他们玩玩。” 陈侦探沉默了几秒。 “高先生,这些人不好惹,您最好还是……” “我心里有数。”高远说,“你帮我查就行,钱不是问题。” “那……好吧,有消息我联系您。” 挂了电话,高远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霓虹闪烁。 他突然想起一句话。 你不仁,就别怪我不义。 沈浩,沈薇薇,还有那些逼上门来的债主。 既然你们不让我好过,那大家就都别过了。 高远打开邮箱,给张律师发了封邮件,把刚才整理的证据都发过去。 然后,他写了封邮件,发给了警方。 内容很简单,就是举报沈浩涉嫌诈骗,并提供了一些线索。 做完这些,他关了电脑,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 明天,会是很精彩的一天。 他等着。 第二天一早,高远是被电话吵醒的。 他迷迷糊糊摸过手机,看了一眼,是张律师。 “高先生,您发给我的邮件我收到了,证据很充分。”张律师的声音听起来很精神,“另外,警方那边有回复了,说会立案调查沈浩的事,让我们等消息。” “好,谢谢张律师。” “不客气,这是我们应该做的。”张律师顿了顿,“高先生,还有一件事,您妻子沈薇薇刚才给我打电话了,说想跟您谈谈。” 高远坐起来,揉了揉太阳穴。 “谈什么?” “她说,同意协议离婚,但条件要改一改。” “什么条件?” “房子车子还是归您,但存款她要七成,另外,她弟弟那笔债,希望您能帮忙还一部分,三百万。” 高远气笑了。 “她做梦。” 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”张律师说,“所以我直接回绝了,告诉她要么按我们的条件签,要么法庭见。” “她怎么说?” “她哭了,说她弟弟要被债主逼死了,求您看在这些年的情分上,帮一把。”张律师的声音很平静,“高先生,我建议您不要心软,这种事,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,帮不完的。” “我知道。”高远说,“我不会帮的。” “那就好。”张律师说,“那这样,我今天就把离婚协议发给她,她要是签了,咱们就尽快把手续办了,她要是不签,咱们就准备诉讼材料。” “好,辛苦你了。” 挂了电话,高远起床洗漱。 镜子里的人,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黑眼圈,但精神看起来还行。 他刮了胡子,换了身衣服,下楼吃早餐。 酒店的自助早餐很丰盛,他拿了一碗粥,两个包子,一碟小菜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 刚吃两口,手机又响了。 这次是个本地固定电话。 高远接起来。 “喂,是高远先生吗?” “我是,您哪位?” “我们是公安局的,关于沈浩涉嫌诈骗的案子,有些情况想向您了解一下,您方便过来一趟吗?” 高远心里一紧。 “现在吗?” “对,现在,我们在中山路分局。” “好,我马上过去。” 挂了电话,高远三口两口把早餐吃完,回房间拿了证件和手机,打车去了公安局。 到了地方,接待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警官,姓李,看起来很和善。 “高先生,请坐。” 高远在椅子上坐下,手心有点出汗。 “李警官,沈浩的案子……” “我们正在调查。”李警官翻开笔记本,“高先生,您举报说沈浩涉嫌诈骗,能具体说说吗?” 高远把沈浩以开公司为名向他借钱,以及他查到的那些事,一五一十说了。 李警官一边听一边记,偶尔问几个问题。 “您说他欠了赌债,有证据吗?” “我有他和他朋友的聊天记录,还有他这半年的银行流水,显示有大量资金进出赌场。”高远把手机递过去,“我都存下来了,您看看。” 李警官接过手机,翻看了几分钟,点点头。 “这些资料很有用,我们需要备份一下,可以吗?” “可以。” 李警官叫了个年轻警察进来,把手机递给他,交代了几句,然后看向高远。 “高先生,还有个事,沈浩的母亲刚才来报案,说有人威胁她,逼她还钱,还提到了您的名字,您知道吗?” 高远心里一沉。 “知道,昨天也有人给我打电话,威胁我还钱。” “对方是什么人,您清楚吗?” “不清楚,但应该是放高利贷的。”高远说,“李警官,这些人很嚣张,直接打电话威胁,说我三天之内不还钱,就要找我麻烦。” 李警官皱起眉头。 “高先生,这些人我们会处理,您放心。另外,我建议您最近注意安全,尽量不要单独出门,如果有什么情况,及时联系我们。” “好,谢谢李警官。” 从公安局出来,高远站在路边,看着车来车往,心里有点乱。 沈浩的事,比他想的还要麻烦。 那些放高利贷的,都是亡命之徒,什么事都干得出来。 他得小心点。 正想着,手机响了,是个陌生号码。 高远犹豫了一下,接起来。 “喂?” “是高远吗?”是个女人的声音,很急,带着哭腔。 高远愣了一下。 “您是?” “我是沈浩的女朋友,小雅。”女人哭着说,“高哥,求求你,救救浩浩吧,他被那些人抓走了,说要是不还钱,就把他扔江里喂鱼!” 高远心里一紧。 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 “昨天晚上,浩浩躲在我那儿,那些人找上门,把他拖走了,我拦不住……”小雅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“高哥,浩浩是你小舅子,你不能见死不救啊!” 高远闭了闭眼。 “他在哪儿被抓的?” “在我家,锦绣花园三栋502。”小雅说,“高哥,你快想想办法,那些人说了,今天中午之前要是见不到钱,就、就……” “他们要多少钱?” “五百万,一分不能少。” 高远冷笑。 “我没钱。” “高哥!”小雅尖叫起来,“你怎么能这么狠心?浩浩是你亲人啊!” “他欠钱的时候,怎么没想过我是他亲人?”高远说,“小雅,我劝你一句,沈浩的事,你别掺和了,这种人,不值得。” “你……你怎么能这么说!”小雅气得发抖,“高远,我算是看错你了,你就是个冷血动物!活该你老婆跟你离婚!” 说完,她挂了电话。 高远看着手机,摇摇头。 沈浩找女人的眼光,倒是跟他做人一样,不怎么样。 他拦了辆车,回酒店。 路上,他给陈侦探发了条信息。 “陈侦探,沈浩被债主抓了,在锦绣花园三栋502,昨天晚上的事,你能查到是谁干的吗?” 很快,陈侦探回复了。 “高先生,这事儿我正要跟您说,抓沈浩的那帮人,是城西那边一个放贷团伙,头目叫黑子,手底下有十几号人,专门做高利贷生意,下手很黑,听说手上沾过血。” 高远心里一沉。 “报警了吗?” “沈浩他妈报了,但警察去的时候,人已经转移了,现在不知道在哪儿。”陈侦探说,“高先生,这事儿您千万别掺和,黑子那帮人不好惹,为了钱什么事都干得出来。” “我知道。”高远说,“你继续盯着,有消息随时告诉我。” “明白。” 回到酒店,高远坐在沙发上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 沈浩被抓,虽然是他自作自受,但毕竟是一条人命。 如果他真的见死不救,万一沈浩出了什么事,他一辈子都不会安心。 可是,五百万,不是小数目。 而且,这钱给了,就等于纵容沈浩,以后他还会变本加厉。 高远正想着,手机又响了。 这次是沈薇薇。 高远盯着屏幕看了几秒,接起来。 “高远,浩浩被抓了,你知道吧?”沈薇薇的声音很冷,带着压抑的怒气。 “知道。” 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 “我能怎么办?”高远说,“报警了,等警察处理。” “等警察处理?”沈薇薇尖叫起来,“高远,你是不是巴不得浩浩死?那些人说了,中午之前见不到钱,就要他的命!等警察找到他,他早就没命了!” “那你想让我怎么做?” “拿钱,救人!”沈薇薇一字一顿地说,“高远,我求你了,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,救救浩浩,我就这么一个弟弟,他要是出了事,我也不活了!” 高远沉默了一会儿。 “薇薇,五百万,我拿不出来。” “你怎么拿不出来?你不是有七千多万吗?”沈薇薇吼道,“高远,你别骗我了,我都知道了,你基金赚了七千八百万,不是七百八十万!你骗我!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!” 高远心里一震。 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 “我怎么知道的?你以为你瞒得很好?”沈薇薇冷笑,“我早就查过了,你买的那支基金,这三年涨了快一百倍,八十万进去,七千多万出来,你真当我是傻子?” 高远闭了闭眼。 原来她早就知道了。 所以她才那么理直气壮地逼他借钱,因为她觉得,这钱本来就有她一份。 “薇薇,就算我有七千多万,我也不会拿五百万去填沈浩的无底洞。”高远说,“这钱给了他,他下次还敢欠一千万,一个亿,我这辈子都填不完。” “那你就不管他了?让他去死?”沈薇薇的声音在抖,“高远,你怎么这么狠心?” “不是我狠心,是他自作自受。”高远说,“薇薇,你醒醒吧,沈浩已经不是小孩了,他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。” “负责?他怎么负责?他拿什么负责?”沈薇薇哭了,“高远,我求你了,你就帮这一次,最后一次,我保证,以后我再也不管他的事了,咱们好好过日子,行吗?” “晚了。”高远说,“薇薇,我们已经回不去了。” 电话那头,沈薇薇的哭声停了。 过了很久,她才开口,声音冷得像冰。 “高远,你是不是非要逼我?” “我没逼你,是你在逼我。” “好,好。”沈薇薇笑了,笑得很冷,“高远,你给我等着,我会让你后悔的。” 说完,她挂了电话。 高远握着手机,心里那点不安又冒出来了。 沈薇薇会做什么? 他正想着,手机又响了,这次是沈薇薇她妈。 高远不想接,但电话一直响。 他按下接听键。 “高远!你这个没良心的!我儿子要是出了事,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!”沈薇薇她妈的声音又尖又利,像刀子一样扎过来。 高远把手机拿远了一点。 “妈,沈浩的事,我管不了。” “你管不了?你怎么管不了?你不是有钱吗?七千多万,拿个五百万出来怎么了?要你命了吗?”沈薇薇她妈哭喊着,“高远,我儿子要是死了,我就死在你家门口,让所有人都看看,你是个什么东西!” “妈,您别激动。”高远说,“沈浩的事,警察已经在查了,会找到他的。” “等警察找到,我儿子早就没命了!”沈薇薇她妈吼道,“高远,我告诉你,今天中午之前,你要是不拿钱出来,我就去你爸妈家闹,去你单位闹,我要让你身败名裂!” “您随便。”高远也火了,“妈,我也告诉您,沈浩欠的钱,我一分都不会出,您要是想去闹,尽管去,我奉陪。” 说完,他挂了电话,直接关机。 世界终于清静了。 高远靠在沙发上,觉得特别累。 他没想到,沈浩的事,会闹到这个地步。 更没想到,沈薇薇和她妈,会这么逼他。 好像沈浩的命是命,他的钱就该拿出来救命一样。 凭什么? 就因为他有钱? 就因为他好说话? 高远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头的车水马龙。 他突然觉得,这个城市,其实也挺冷漠的。 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生活奔波,没人会在意别人的死活。 就像沈浩,他欠钱的时候,那些酒肉朋友都跑了,现在出事了,只有他家人急得团团转。 可这能怪谁呢? 路是他自己选的,苦果也得他自己咽。 高远正想着,房间的门被敲响了。 他走过去,透过猫眼往外看,是陈侦探。 高远打开门。 陈侦探看起来有点急,额头上有汗。 “高先生,有消息了。” “进来说。” 陈侦探走进来,关上门,压低声音。 “沈浩被关在城西一个废弃仓库里,黑子那帮人看着,我托人打听到了,他们确实放了话,今天中午之前见不到钱,就卸沈浩一条腿。” 高远心里一紧。 “报警了吗?” “报了,但那个仓库很偏,警察过去需要时间,而且黑子那帮人很警觉,仓库周围有人放哨,一有动静就跑。”陈侦探说,“高先生,这事儿您最好别管,太危险了。” 高远没说话。 他在想,沈浩虽然混蛋,但罪不至死。 如果真因为他见死不救,沈浩缺胳膊少腿,甚至丢了命,他一辈子都不会安心。 “仓库地址给我。”高远说。 陈侦探愣了一下。 “高先生,您想干什么?” “救人。”高远说,“但我不会给钱,我有别的办法。” “什么办法?” “你帮我找几个人,要能打的,靠得住的,钱不是问题。”高远说,“另外,再帮我准备点东西。” 陈侦探看着高远,眼神复杂。 “高先生,您可想清楚了,黑子那帮人不好惹,万一……” “没有万一。”高远说,“照我说的做。” 陈侦探叹了口气。 “行,地址我发您,人我帮您找,一个小时后到。” “好,谢了。” 陈侦探走了,高远坐在沙发上,看着手机里发来的地址,心里有点乱。 他在赌。 赌黑子那帮人,要钱不要命。 赌沈浩的命,值不值得他冒这个险。 一个小时后,陈侦探带着三个人来了。 都是三十岁左右的汉子,个子不高,但很精壮,眼神很稳,一看就是练家子。 “高先生,这是大刘,小张,阿强,都是我朋友,靠得住。”陈侦探介绍。 高远点点头,跟他们握了握手。 “今天麻烦各位了,事成之后,每人十万。”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,点点头。 “高先生,您说怎么办,我们就怎么办。” 高远把计划说了一遍。 很简单,他一个人进去跟黑子谈,大刘他们在外面守着,一旦有情况,就冲进去救人。 “高先生,这太危险了。”大刘说,“您一个人进去,万一他们动手……” “不会。”高远说,“他们的目的是要钱,不是要命,我一个人进去,他们反而不敢乱来。” “那您打算怎么谈?” “我自有办法。”高远看了看表,“时间差不多了,出发吧。” 一行五人下了楼,上了陈侦探的车。 车子往城西开,越开越偏,最后在一片废弃的工厂区停下。 “前面那个蓝色屋顶的仓库,就是。”陈侦探指着远处说。 高远看了一眼,仓库很大,很旧,周围长满了杂草,看起来荒废很久了。 “大刘,你们在车里等着,我一个人过去。”高远说。 “高先生,我跟你一起去吧。”陈侦探说。 “不用,你留在这儿,万一有事,好接应。” 高远下了车,整理了一下衣服,朝仓库走去。 仓库门口站着两个男人,穿着黑背心,胳膊上纹着乱七八糟的图案,一看就不是善茬。 “站住,干什么的?”其中一个拦住高远。 “我找黑子。”高远说。 “你谁啊?” “高远,沈浩的姐夫。”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,其中一个拿出对讲机说了几句,然后冲高远扬了扬下巴。 “进去吧,黑哥在里面等你。” 高远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 仓库里很暗,只有几盏昏黄的灯亮着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烟味。 七八个男人或站或坐,围在中间,沈浩被绑在椅子上,鼻青脸肿,衣服上全是血,看见高远,眼睛一亮,想喊,嘴里塞着布,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。 一个光头男人坐在沈浩对面,四十多岁,脖子上戴着粗金链子,正抽着雪茄,看见高远,眯了眯眼。 “你就是高远?” “我是。”高远走过去,在光头对面坐下。 “钱带来了吗?”黑子吐了口烟圈。 “没带。”高远说。 仓库里的气氛一下子变了。 几个男人站起来,围了过来,眼神不善。 沈浩吓得直哆嗦,眼泪鼻涕流了一脸。 黑子盯着高远,看了几秒,笑了。 “有种,一个人,空着手,就敢来要人。” “我不是来要人的。”高远说,“我是来跟你谈生意的。” “生意?”黑子挑了挑眉,“什么生意?” “沈浩欠你五百万,对吧?”高远说。 “对,连本带利,五百万,一分不能少。” “他还不起。”高远说,“他爸妈也还不起,我也没打算替他还。” 黑子的脸沉了下来。 “那你来干什么?消遣我?” “不是消遣。”高远说,“我是来给你指条明路。” “什么明路?” “沈浩欠的钱,我可以帮他还,但不是五百万,是三百万。”高远说,“而且,我有个条件。” 黑子冷笑。 “你跟我谈条件?” “对。”高远点头,“三百万,现金,今天就可以给你,但你要答应我,从此以后,不准再借给沈浩一分钱,也不准再找他麻烦。” 黑子没说话,抽着雪茄,看着高远。 “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?” “钱就在我车里,你可以派人去拿。”高远说,“但你要先放人。” 黑子想了想,摆摆手。 “把他嘴里的布拿出来。” 一个男人走过去,把沈浩嘴里的布拽出来。 沈浩立刻哭喊起来。 “姐夫!姐夫救我!我知道错了,我再也不敢了!姐夫你救救我!” 高远没理他,看着黑子。 “怎么样?” “四百万。”黑子说。 “三百万,一分不多。”高远站起来,“黑子,沈浩是什么人,你比我清楚,他这辈子都还不起五百万,你逼死他也没用。三百万,现钱,你拿得着,我也省事,双赢。” 黑子盯着高远,看了很久。 “你就不怕我拿了钱,不放人?” “怕,但我赌你不会。”高远说,“你能混到今天,靠的是信誉,为了沈浩这种人,砸了自己的招牌,不值。” 黑子笑了。 “行,你小子有点意思。” 他站起来,冲手下摆摆手。 “放人。” 沈浩被解开绳子,连滚带爬地跑到高远身边,抱着他的腿哭。 “姐夫,谢谢你,谢谢你救我……” 高远一脚把他踢开。 “滚一边去。” 沈浩不敢说话了,缩在一边发抖。 高远拿出手机,给陈侦探发了条信息。 “送钱进来。” 很快,陈侦探拎着一个黑色手提箱进来了,放在桌子上,打开。 里面是整整齐齐的钞票。 黑子使了个眼色,一个手下走过去,数了数,点点头。 “黑哥,三百万,一分不少。” 黑子满意地笑了,拍了拍高远的肩膀。 “兄弟,爽快,你这个朋友,我交了。” “朋友就算了。”高远说,“钱你拿到了,人我带走了,以后别再找沈浩麻烦。” “放心,我黑子说话算话。”黑子说,“不过兄弟,我劝你一句,你这小舅子,不是个省油的灯,你这次救了他,下次他还敢。” “我知道。”高远看了沈浩一眼,“他以后的事,跟我没关系。” 说完,他拎着沈浩的领子,往外走。 陈侦探跟在后头。 出了仓库,上了车,沈浩还在发抖,眼泪汪汪地看着高远。 “姐夫,我……” “闭嘴。”高远打断他,“沈浩,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,以后你是死是活,跟我没关系,听明白了吗?” 沈浩拼命点头。 “听、听明白了,姐夫,我再也不敢了,我以后一定好好做人……” “这话你留着跟你爸妈说去。”高远对陈侦探说,“送他回他家。” “好。” 车子开到沈浩家楼下,高远把沈浩推下车。 “滚。” 沈浩站在路边,看着车子开走,突然蹲在地上,嚎啕大哭。 车里,陈侦探看着后视镜,叹了口气。 “高先生,您这又是何必呢?三百万,不是小数目。” “钱没了可以再赚,人没了,就真的没了。”高远说,“而且,这三百万,不是给沈浩的,是给我自己的。” “给您自己的?” “对,买我心安。”高远看着窗外,“从今以后,我跟沈家,两清了。” 陈侦探没再说话。 车子开到酒店,高远下了车,对陈侦探说。 “今天的事,谢谢了,钱我回头转给你。” “高先生客气了,应该的。”陈侦探犹豫了一下,“高先生,有句话,我不知道该不该说。” “你说。” “您妻子沈薇薇,今天上午去了您父母家,闹了一场,把您妈气倒了,现在在医院。” 高远脑子里嗡的一声。 “你说什么?” “我也是刚得到的消息。”陈侦探说,“您父母那边,需要我帮忙吗?” 高远握紧拳头,指甲陷进肉里。 “不用,我自己处理。” 他转身,拦了辆车。 “去市人民医院。” 路上,高远的手一直在抖。 他没想到,沈薇薇会这么狠,真的去闹他父母。 那是他爸妈,是把她当亲女儿一样疼了七年的老人。 她怎么下得去手? 到了医院,高远冲进急诊室,看见他爸坐在走廊的长椅上,低着头,肩膀塌着,像一下子老了十岁。 “爸。” 高远跑过去。 他爸抬起头,眼睛通红,看见高远,嘴唇抖了抖。 “小远,你来了。” “我妈呢?” “在里面,挂水呢,医生说是血压太高,气的。”他爸拉着高远的手,声音沙哑,“小远,你跟薇薇,到底怎么回事?她今天早上过来,又哭又闹,说你有了钱就不要她了,还要跟她离婚,一分钱都不给她,你妈跟她解释,她听不进去,还推了你妈一把……” 高远的心,像被刀割一样。 “爸,对不起,是我没处理好。” “不怪你,是薇薇那孩子,太不懂事了。”他爸叹了口气,“小远,你们要是真过不下去了,就离了吧,这样的媳妇,咱们家要不起。” 高远鼻子一酸。 “爸,我知道,您别担心,我会处理好的。” 正说着,急诊室的门开了,医生走出来。 “谁是王秀兰的家属?” “我是她儿子。”高远赶紧上前。 “病人血压已经稳定了,但情绪还很激动,需要住院观察两天。”医生说,“你们家属注意点,别再刺激她了。” “好,谢谢医生。” 高远跟他爸进了病房,看见他妈躺在病床上,脸色苍白,闭着眼睛,眼角还有泪痕。 他走过去,握住她的手。 “妈,我来了。” 他妈睁开眼,看见高远,眼泪又下来了。 “小远,薇薇她……” “妈,别说了,我都知道了。”高远说,“您好好休息,别想那么多,剩下的事,我来处理。” “小远,妈不想看你为难。”他妈哭着说,“你要是还想过,就去跟薇薇好好说说,要是真过不下去了,就离了吧,妈不怪你。” “我知道。”高远说,“妈,您放心,我有分寸。” 安抚好父母,高远走出病房,站在走廊里,点了根烟。 他的手还在抖,心里的怒火,像野草一样疯长。 沈薇薇。 你动我可以,动我爸妈,不行。 他拿出手机,拨通了沈薇薇的电话。 响了几声,接了。 “高远,你终于肯接电话了?”沈薇薇的声音很冷。 “你在哪儿?” “在家,怎么,想通了?要拿钱救你小舅子了?” “沈薇薇,我给你半个小时,到医院来,给我爸妈道歉。”高远一字一顿地说。 “道歉?凭什么?”沈薇薇冷笑,“你爸妈偏心你,帮着你欺负我,我还不能说了?” “我再说一遍,半个小时,到医院来,道歉。”高远说,“否则,别怪我不客气。” “不客气?你想怎么不客气?”沈薇薇笑了,“高远,我告诉你,你今天要是不拿钱出来,我不光闹你爸妈,我还要闹你单位,闹到你身败名裂!” “行,你闹。”高远说,“沈薇薇,我也告诉你,沈浩我已经救出来了,花了三百万,从今以后,我跟你们沈家,两清了。离婚协议,你爱签不签,不签我们就法庭见。另外,你推我妈的事,我会追究到底,咱们新账旧账,一起算。” 说完,他挂了电话,然后把沈薇薇所有的联系方式都拉黑。 这一次,他是真的死心了。 有些人,不值得你给她机会。 你给她机会,她只会得寸进尺。 高远掐灭烟,回到病房,对他爸说。 “爸,我出去办点事,晚点回来,您照顾好我妈。” “你去哪儿?” “去把该了的事,了了。” 高远走出医院,拦了辆车。 “去明诚律师事务所。” 是时候,做个了断了。 张律师的办公室里,气氛有些凝重。 高远把医院的事说了一遍,张律师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。 “高先生,您母亲现在情况怎么样?” “血压稳定了,但还需要住院观察。”高远揉了揉眉心,“张律师,我不能再等了,我要尽快跟沈薇薇离婚。” “我理解。”张律师点点头,“但您妻子现在这个态度,恐怕不会轻易签字。” “她不签,我们就诉讼。”高远说,“我手上的证据,够不够?” “够是够,但诉讼周期长,而且……”张律师顿了顿,“高先生,我建议您再考虑一下,毕竟夫妻一场,闹到法庭上,对谁都不好看。” “我已经考虑清楚了。”高远说,“从她为了她弟弟逼我拿钱,到她去我爸妈家闹,推倒我妈的那一刻起,我跟她之间,就没什么情分可讲了。” 张律师看着高远,叹了口气。 “好吧,既然您决定了,那我尊重您的选择。我这就准备诉讼材料,最快下周就能递交。” “好,麻烦你了。”高远站起来,“另外,她推我妈的事,我要追究到底。” “这个可能需要报警处理。”张律师说,“但高先生,我要提醒您,这种事情,取证比较困难,而且属于家庭纠纷,警方一般会调解为主。” “我明白。”高远说,“但该走的程序,还是要走。”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,高远站在路边,看着车来车往,心里空落落的。 七年婚姻,到头来,只剩下一地鸡毛。 他掏出手机,给陈侦探打了个电话。 “陈侦探,帮我查一下,沈薇薇现在在哪儿,在干什么。” “高先生,您这是……” “我要知道她的一举一动。”高远说,“另外,再帮我查查,沈浩回家之后,有什么动静。” “好的,我明白了。” 挂了电话,高远拦了辆车,回医院。 病房里,他妈已经醒了,正靠坐在床头,跟他爸说话。 看见高远进来,他妈招招手。 “小远,过来。” 高远走过去,在床边坐下。 “妈,您感觉怎么样?” “好多了。”他妈拉着他的手,眼圈又红了,“小远,妈没事,你别担心。” “妈,对不起,让您受委屈了。”高远鼻子发酸。 “傻孩子,说什么呢。”他妈摸摸他的头,“是妈没把儿子教好,让你娶了这么个媳妇,妈对不起你。” “妈,不怪您。”高远说,“是我自己眼瞎。” “离了吧。”他妈说,“这样的媳妇,咱们家要不起。离了,妈再给你找个好的。” 高远苦笑。 “妈,我现在不想这些。” “不想也得想。”他妈说,“你还年轻,总不能一个人过一辈子。放心,妈托人给你留意着,肯定找个知冷知热的。” 高远没说话,心里却一阵发涩。 知冷知热。 多简单的四个字,可做起来,怎么就那么难呢? 在医院陪了爸妈一天,晚上高远才回酒店。 刚进门,陈侦探的电话就来了。 “高先生,查到了。” “说。” “沈薇薇下午去了她父母家,一直在那儿没出来。沈浩也在,听说回家之后就被他爸妈关起来了,不让出门。”陈侦探说,“另外,沈薇薇她妈下午去了趟银行,取了十万块钱,具体干什么用,不清楚。” “银行?”高远皱眉,“她取这么多钱干什么?” “不清楚,但我猜,可能是给沈浩还债。”陈侦探说,“黑子那帮人虽然拿了您的钱,但沈浩欠的不止一家,还有其他债主。” 高远明白了。 沈浩这个无底洞,是填不完的。 “继续盯着,有什么动静,随时告诉我。” “好的。” 挂了电话,高远洗了个澡,躺在床上,却怎么也睡不着。 脑子里乱糟糟的,一会儿是沈薇薇歇斯底里的样子,一会儿是他妈躺在病床上的样子,一会儿又是沈浩被绑在仓库里的样子。 他坐起来,点了根烟,走到窗边。 外头的夜景很美,万家灯火,霓虹闪烁。 可这些热闹,都跟他无关。 他现在只想尽快结束这一切,开始新的生活。 第二天一早,高远刚起床,手机就响了。 是个陌生号码。 他接起来。 “喂?” “高远,是我。”是沈薇薇的声音,听起来很平静。 高远愣了一下。 “你怎么换号了?” “原来的号被你拉黑了。”沈薇薇说,“高远,我们谈谈。” “谈什么?” “离婚的事。”沈薇薇说,“我在老地方等你,十点,不见不散。” 说完,她挂了电话。 高远握着手机,皱了皱眉。 老地方,是他们以前常去的一家咖啡馆,在市中心,离这儿不远。 沈薇薇想干什么? 高远想了想,给张律师打了个电话。 “张律师,沈薇薇约我见面,谈离婚的事。” “高先生,我建议您不要去,或者我陪您一起去。”张律师说,“您现在跟她单独见面,不太安全。” “没事,咖啡馆里,她不敢乱来。”高远说,“而且,我也想知道,她到底想干什么。” “那您小心点,随时保持联系。” “好。” 挂了电话,高远换了身衣服,出门。 到咖啡馆的时候,沈薇薇已经到了,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放着一杯咖啡。 高远走过去,在她对面坐下。 服务生过来,他点了杯美式。 “说吧,想谈什么。”高远开门见山。 沈薇薇看着他,眼睛有点肿,像是哭过。 “高远,我们非要走到这一步吗?” “这话你应该问你自己。”高远说,“从你逼我拿钱给你弟,到你推我妈的时候,我们就已经走到这一步了。” 沈薇薇低下头,手指绞在一起。 “我那天……是气糊涂了,我不是故意的。” “是不是故意,已经不重要了。”高远说,“沈薇薇,我们之间,回不去了。” 沈薇薇抬起头,眼睛红了。 “高远,我知道错了,我真的知道错了,你再给我一次机会,好不好?我保证,以后再也不管沈浩的事了,咱们好好过日子,行吗?” 高远看着她,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。 “晚了。” “不晚,只要你想,什么时候都不晚。”沈薇薇抓住他的手,“高远,我承认,我以前是太顾娘家了,忽略了你,忽略了咱们这个家。但我以后不会了,我改,我真的改,你给我个机会,行吗?” 高远抽回手。 “沈薇薇,这种话,你说过多少次了?每次沈浩有事,你都说改,可你改了吗?你没有,你只会变本加厉。” “这次是真的!”沈薇薇急了,“高远,我发誓,我以后再也不管沈浩了,我跟他断绝关系,行不行?” “行不行,不是你说了算的。”高远说,“沈薇薇,你弟欠了那么多债,那些债主会放过你爸妈吗?你爸妈会不管他吗?到时候他们来找你,你帮还是不帮?” 沈薇薇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 “你帮了,就是重蹈覆辙,你不帮,就是不孝。”高远说,“这个死循环,你解不开,我也解不开。” 服务生送来咖啡,高远端起来喝了一口,苦得他皱了皱眉。 “沈薇薇,签字吧,好聚好散,对谁都好。” 沈薇薇盯着他,看了很久,突然笑了,笑得很冷。 “高远,你是不是早就想跟我离婚了?是不是早就找好下家了?” 高远没说话。 “你说话啊!”沈薇薇的声音尖了起来,“是不是那个陈律师?还是你公司新来的那个小秘书?高远,你真行啊,表面装得正人君子,背地里早就跟别人勾搭上了!” “沈薇薇,你别胡说八道。”高远沉下脸。 “我胡说八道?”沈薇薇站起来,指着高远的鼻子,“高远,我告诉你,想离婚,可以,房子车子存款,我都要一半,少一分都不行!不然,我就去你单位闹,去你爸妈家闹,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,你是个抛妻弃子的陈世美!” 高远也站起来,看着她。 “沈薇薇,你闹吧,随便闹。但我提醒你,你推我妈的事,我已经报警了,你要是再敢去骚扰我爸妈,我就告你故意伤害,咱们法庭上见。” 沈薇薇的脸色一下子白了。 “你……你报警了?” “对。”高远说,“沈薇薇,我已经给过你很多次机会了,是你自己不珍惜。现在,要么签字离婚,咱们两清,要么法庭见,你自己选。” 沈薇薇盯着他,眼睛通红,像要吃人。 过了很久,她才慢慢坐下来,肩膀垮了下去。 “高远,你真狠。” “不是我狠,是你逼我的。”高远说,“协议我已经让张律师发给你了,你看一下,没问题就签字,有问题,就让你的律师来找我谈。” 说完,他放下咖啡钱,转身离开。 走出咖啡馆,外头的阳光很刺眼。 高远站在路边,深吸了一口气,觉得心里那块大石头,终于挪开了一点。 他知道,沈薇薇不会这么轻易放弃。 但至少,他表明了态度。 接下来,就是走程序了。 手机震了,是陈侦探。 “高先生,有新情况。” “说。” “沈薇薇她妈刚才又去银行了,这次取了二十万。”陈侦探说,“而且,沈浩下午偷偷溜出去了,去了城东一个地下赌场。” 高远皱眉。 “他又去赌?” “对,我的人跟过去了,亲眼看见他进去的。”陈侦探说,“高先生,这小子是真没救了,您那三百万,算是白花了。” 高远冷笑。 “我就没指望他能改。” “那现在怎么办?要不要告诉黑子?” “不用。”高远说,“他自己找死,谁也拦不住。你继续盯着,有什么情况,随时告诉我。” “好的。” 挂了电话,高远拦了辆车,回医院。 路上,他给张律师发了条信息。 “张律师,诉讼材料准备得怎么样了?” “差不多了,最迟后天就能递交。”张律师回复,“高先生,沈薇薇那边有什么动静吗?” “她今天约我见面,想和好,我没同意。”高远说,“她应该不会轻易签字,我们还是按诉讼准备吧。” “明白。” 到了医院,高远陪爸妈吃了午饭,又聊了会儿天,看他妈精神好多了,才放心。 下午,他去了趟银行,把剩下的钱做了些安排。 该转的转,该存的存,该投资的投资。 弄完这些,已经是傍晚了。 高远走出银行,看着外头的夕阳,突然觉得,日子好像也没那么糟。 至少,钱还在,人还在,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。 手机响了,是他妈。 “小远,你晚上回来吃饭吗?妈给你炖了汤。” “回,我一会儿就回去。” “好,路上小心点。” 挂了电话,高远心里一暖。 不管外面怎么乱,家里总有盏灯,为他亮着。 这就够了。 他拦了辆车,回酒店拿东西,打算今晚回爸妈家住。 刚到酒店门口,就看见沈薇薇站在那里,像是在等他。 高远皱了皱眉,走过去。 “你怎么来了?” “高远,我们谈谈。”沈薇薇看起来有些憔悴,眼睛红红的,像是又哭过。 “我们没什么好谈的。”高远说,“协议你看完了吗?看完了就签字,没看完就回去看。” “我看完了。”沈薇薇说,“我同意签字,但有条件。” “什么条件?” “房子归我,存款我拿七成,车子我可以不要。”沈薇薇说,“只要你答应,我马上就签字。” 高远气笑了。 “沈薇薇,你是不是还没睡醒?” “我很清醒。”沈薇薇盯着他,“高远,你别逼我,把我逼急了,我什么事都干得出来。” “你想干什么?”高远问。 “我去你单位闹,去你爸妈家闹,我去网上发帖子,说你抛妻弃子,说你家暴,说你出轨!”沈薇薇的声音尖了起来,“高远,我要让你身败名裂!” 高远看着她,突然觉得特别可悲。 这就是他爱了十年,娶了七年的女人。 为了钱,可以不要脸,不要尊严,甚至连良心都不要了。 “沈薇薇,你尽管去闹。”高远说,“但我提醒你,造谣诽谤是要负责任的。你发一条,我告一条,咱们看看,最后身败名裂的是谁。” 沈薇薇的脸色变了变。 “高远,你非要做得这么绝吗?” “不是我绝,是你逼的。”高远说,“沈薇薇,签字离婚,是你现在最好的选择。否则,我们就法庭见,到时候,你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的事,你弟弟诈骗的事,都会曝光,你自己想清楚。” 沈薇薇咬着嘴唇,眼泪掉下来。 “高远,你就不能看在我们夫妻一场的份上,给我留条活路吗?” “我给你留活路,谁给我妈留活路?”高远反问,“沈薇薇,你推我妈的时候,怎么不想想我们夫妻一场?” 沈薇薇不说话了,低下头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 高远看着她哭,心里一点感觉都没有。 有些眼泪,流得太迟了。 “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。”高远说,“三天之后,如果你还不签字,我们就法庭见。” 说完,他绕过她,走进酒店。 沈薇薇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眼神渐渐冷了下来。 高远,这是你逼我的。 回到房间,高远收拾好东西,正准备离开,手机响了。 是陈侦探。 “高先生,出事了。” “什么事?” “沈浩在赌场输光了钱,又借了高利贷,现在被扣住了,对方放话,今天之内不还钱,就要他一只手。” 高远皱眉。 “他借了多少?” “五十万,利滚利,现在要还八十万。”陈侦探说,“高先生,这事儿您千万别管了,沈浩这小子,没救了。” 高远当然知道沈浩没救了。 但他不能不管。 不是他心软,而是他知道,如果沈浩出了事,沈薇薇和她爸妈,一定会把账算在他头上,到时候,又是一场麻烦。 “对方什么人?”高远问。 “还是黑子那帮人。”陈侦探说,“高先生,黑子那帮人就是吃这碗饭的,沈浩这次是自投罗网,您要是再管,就是个无底洞。” “我知道。”高远说,“地址发我,我过去一趟。” “高先生!” “放心,我有分寸。” 挂了电话,高远看着陈侦探发来的地址,叹了口气。 沈浩啊沈浩,你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。 他拦了辆车,往城东开。 路上,他给黑子打了个电话。 “黑子,是我,高远。” “哟,高兄弟,怎么着,又想捞你小舅子?”黑子的声音带着笑。 “他这次又欠了多少?” “八十万,连本带利。”黑子说,“高兄弟,不是我不给你面子,这小子太不长记性了,上午刚放了他,下午又来了,我要是不给他点教训,以后还怎么在这行混?” “我明白。”高远说,“黑子,这次我不捞他,但我跟你做个交易。” “什么交易?” “沈浩欠你的钱,我一分不会还,但我可以给你一个消息,抵这八十万。” “什么消息?”黑子来了兴趣。 “沈浩名下,有套房子,是他爸妈给他买的婚房,虽然没办证,但有购房合同。”高远说,“那套房子,值一百多万,够抵他的债了。” 黑子沉默了几秒。 “高兄弟,你这消息,靠谱吗?” “千真万确。”高远说,“购房合同在他爸妈手里,你可以自己去查。” “行,要是真的,这八十万,一笔勾销。”黑子说,“但要是假的,高兄弟,别怪我翻脸不认人。” “放心,假不了。” 挂了电话,高远让司机调头,回酒店。 沈浩的事,他只能帮到这儿了。 至于黑子能不能拿到那套房子,就看沈浩爸妈舍不舍得了。 不过,以他对沈浩爸妈的了解,八成是舍不得的。 但那不是他该操心的事了。 回到酒店,高远躺在床上,觉得特别累。 这一天,发生了太多事。 离婚,沈浩,沈薇薇,他妈住院…… 每一件,都压得他喘不过气。 手机又响了,是他妈。 “小远,你什么时候回来?汤要凉了。” “妈,我马上回来。” 高远挂了电话,拎起行李,下楼退房。 走出酒店,外头的天已经黑了。 华灯初上,这个城市又开始展现出它繁华的一面。 高远拦了辆车,报了他爸妈家的地址。 车子启动,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,突然想起很多年前,他第一次带沈薇薇回家吃饭的场景。 那时候,沈薇薇还很害羞,坐在沙发上,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。 他妈拉着她的手,一个劲儿地说“好孩子”,他爸笑得合不拢嘴,一个劲儿地给他夹菜。 那时候多好啊。 可惜,都回不去了。 高远闭上眼睛,靠在座椅上。 手机震了一下,是张律师发来的信息。 “高先生,诉讼材料已经准备好了,明天就可以递交。另外,沈薇薇那边还没有回复,您看……” 高远想了想,回复。 “按计划进行,不等了。” “好的。” 高远收起手机,看向窗外。 夜色渐浓,灯火阑珊。 前路漫漫,但他知道,他必须往前走。 因为回头,已经没有路了。 车子在老旧的小区门口停下。 高远付了钱,拎着行李下车,抬头看着眼前这栋熟悉又陌生的楼。 父母家在三楼,窗户里透出温暖的黄光。 他深吸一口气,迈步上楼。 钥匙插进锁孔,转动,门开了。 厨房里飘出炖汤的香味,电视里放着晚间新闻,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报纸,母亲端着汤碗从厨房走出来,看见他,脸上露出笑容。 “回来啦?快洗手,吃饭了。” 那一瞬间,高远鼻子发酸,差点掉下泪来。 家。 这才是家。 “妈,爸。”他放下行李,换了鞋走过去。 “快去洗手,汤都要凉了。”母亲把汤碗放在餐桌上,转身又进了厨房。 高远洗了手,在餐桌旁坐下。 父亲放下报纸,走过来,拍拍他的肩膀。 “回来就好。” 简简单单三个字,却让高远心里暖得一塌糊涂。 母亲端了菜出来,三菜一汤,都是他爱吃的。 “多吃点,看你最近都瘦了。”母亲给他夹了块红烧肉。 高远低头吃饭,眼睛有点湿。 这顿饭,他吃得很慢,很仔细。 母亲絮絮叨叨地说着小区里的家长里短,父亲偶尔插两句嘴,电视里新闻播报的声音,碗筷碰撞的声音,交织在一起,构成最平凡也最温暖的画面。 吃完饭,高远抢着洗碗,母亲不让,最后还是父亲说“让他洗吧,你也歇歇”,母亲才放手。 厨房里,高远系着围裙,站在水池边刷碗。 母亲靠在门框上,看着他。 “小远,你跟薇薇,真没可能了?” 高远手顿了顿。 “嗯,没了。” 母亲叹了口气。 “离了也好,那样的媳妇,咱们家要不起。就是苦了你,这些年……” “妈,我不苦。”高远说,“就是觉得对不起您和爸,让你们担心了。” “傻孩子,说什么呢。”母亲走过来,摸了摸他的头,“你是我儿子,我不担心你,担心谁?” 高远眼睛又湿了。 洗完碗,高远陪父母看了会儿电视,九点多,母亲催他去洗澡睡觉。 “你那间房我一直给你留着,床单被套都是新换的,快去洗洗睡吧。” “好。” 高远进了自己以前的房间,一切都没变。 书架上摆着他中学时的奖状,墙上贴着他喜欢的球星海报,书桌上还放着他大学时用的台灯。 时间好像在这里停滞了。 他洗了澡,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,突然觉得特别安心。 这些天来的疲惫,焦虑,不安,好像都被这间小小的房间稀释了。 手机震了一下,是陈侦探发来的信息。 “高先生,沈浩那边有消息了。黑子带人去了沈浩家,逼他爸妈交房子,他爸妈不肯,闹起来了,现在正在派出所调解。” 高远皱了皱眉,回复。 “沈薇薇呢?” “也在,哭闹得厉害,说黑子抢劫,要告他们。” “结果呢?” “调解中,估计得闹一阵子。” 高远放下手机,心里没什么波澜。 沈浩自己作的孽,自己承担。 至于沈薇薇,她愿意闹,就闹吧。 反正,跟他没关系了。 第二天一早,高远被手机吵醒。 是张律师。 “高先生,诉讼材料已经递交了,法院那边受理了,大概一周后会开庭。” “好,辛苦你了。” “另外,沈薇薇昨天给我打电话了,说她同意协议离婚,但条件要改。” “什么条件?” “房子她不要了,存款她拿六成,另外,您要一次性给她两百万,作为补偿。” 高远气笑了。 “她做梦。” “我也是这么回复她的。”张律师说,“高先生,看来她是铁了心要拖了。” “那就让她拖。”高远说,“反正证据都在我们手上,拖得越久,对她越不利。” “明白。” 挂了电话,高远起床洗漱。 母亲已经做好了早餐,小米粥,包子,咸菜。 “妈,您起这么早?” “年纪大了,睡不着。”母亲把粥盛出来,“快吃吧,吃完我跟你爸去早市逛逛,买点菜。” “我跟你们一起去。” “不用,你在家歇着。”母亲说,“这几天累坏了吧?” “不累。”高远说,“妈,以后我搬回来住,方便照顾您和爸。” 母亲愣了一下,眼圈红了。 “好,好,搬回来好,家里热闹。” 父亲从卧室出来,听见这话,点点头。 “回来好,以后想吃什么,让你妈给你做。” 高远心里暖洋洋的。 吃完早饭,父母出门了,高远在家收拾东西。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,就是把自己的衣服拿出来,挂进衣柜里。 正收拾着,手机响了。 是个陌生号码,但高远一眼就认出来,是沈薇薇。 他犹豫了一下,接起来。 “喂。” “高远,你够狠。”沈薇薇的声音很冷,带着浓浓的疲惫。 “有事说事。” “沈浩的房子,是不是你告诉黑子的?” “是。”高远没否认。 “你凭什么?”沈薇薇尖叫起来,“那是我爸妈攒了一辈子钱给他买的婚房!你凭什么告诉那些混混!” “就凭沈浩欠了人家八十万,还不起。”高远说,“沈薇薇,我早就说过,沈浩的事,我不会再管。他欠的债,他自己还,还不起,就拿东西抵,天经地义。” “高远,你不是人!”沈薇薇哭着骂,“沈浩是你小舅子,你怎么能这么对他?” “小舅子?”高远冷笑,“沈薇薇,从你推我妈那一刻起,你们家就跟我没关系了。沈浩是死是活,跟我无关。” “你……”沈薇薇气得说不出话。 “还有事吗?没事我挂了。”高远说。 “高远,你会后悔的!”沈薇薇咬牙切齿地说,“我一定会让你后悔的!” “随你。” 高远挂了电话,顺手拉黑。 有些人,不值得浪费口舌。 收拾完东西,高远坐在沙发上,打开电视,随意调着台。 新闻里在播一条本地消息,说警方破获了一个诈骗团伙,抓获犯罪嫌疑人五名,涉案金额高达数百万元。 高远盯着屏幕,看着那几个被押上警车的人,其中一个,身形很像沈浩。 他心里一紧,坐直了身体。 镜头拉近,那人低着头,看不清脸,但高远认得那身衣服,是沈浩昨天穿的那件。 真的是他。 高远拿起手机,给陈侦探打电话。 “陈侦探,新闻里那个诈骗案,被抓的人里有沈浩?” “对,我刚想跟您说。”陈侦探的声音有点急,“沈浩昨晚从派出所出来,又去了赌场,结果被警察抓了个正着,一查,发现他跟之前的诈骗案有关,直接带走了。” 高远闭了闭眼。 沈浩啊沈浩,你真是自作孽不可活。 “他爸妈知道吗?” “知道了,他妈当场就晕过去了,现在在医院。”陈侦探说,“高先生,这事儿您千万别管了,沈浩这次是彻底完了,诈骗加上赌博,够他喝一壶的。” “我知道。”高远说,“你帮我盯着点,有什么消息,及时告诉我。” “明白。” 挂了电话,高远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 有点解气,又有点悲哀。 解气的是,沈浩终于得到了应有的报应。 悲哀的是,沈浩这一进去,沈家就彻底垮了。 沈薇薇她妈住院,她爸一个老头子,能顶什么事? 正想着,手机又响了。 这次是沈薇薇她爸。 高远犹豫了一下,还是接了。 “喂,爸。” “小远啊……”沈薇薇她爸的声音听起来苍老了很多,“浩浩的事,你知道了吧?” “刚知道。” “小远,爸求你了,你能不能……能不能帮帮浩浩?”沈薇薇她爸带着哭腔,“他就你这么一个姐夫,你不帮他,他就真的完了……” 高远心里一酸。 “爸,不是我不帮,是我帮不了。沈浩犯的是诈骗,金额巨大,谁也救不了他。” “可是……可是他还年轻啊,这一进去,这辈子就毁了……”沈薇薇她爸哭了起来,“小远,爸知道,浩浩对不起你,薇薇也对不起你,但你看在爸这张老脸上,帮帮他,行不行?爸求你了……” 高远握着手机,说不出话。 沈薇薇她爸,是个老实人,一辈子本本分分,没做过什么坏事。 可偏偏生了沈浩这么个儿子,还有沈薇薇这么个女儿。 “爸,我真的帮不了。”高远说,“您好好保重身体,别太难过了。” “小远……”沈薇薇她爸还想说什么,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,好像有人在抢电话。 接着,沈薇薇的声音传了过来。 “高远,你现在满意了吧?沈浩进去了,我妈住院了,我爸也快垮了,我们家被你害得家破人亡,你满意了吧?” 高远没说话。 “高远,我告诉你,这事儿没完!”沈薇薇歇斯底里地吼,“我不会放过你的,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!” 电话被挂断了。 高远放下手机,靠在沙发上,觉得特别累。 家破人亡。 这四个字,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。 可这能怪他吗? 沈浩赌博,诈骗,是他逼的吗? 沈薇薇偏心,贪心,是他教的吗? 他什么都没做错,却要承受这样的指责。 凭什么? 就因为他有钱? 就因为他好说话? 高远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头的天空。 阴沉沉的,像要下雨。 手机又响了,这次是张律师。 “高先生,法院那边来消息了,下周三开庭。” “好。” “另外,沈薇薇刚才给我打电话,说要撤诉,同意协议离婚。” 高远愣了一下。 “她同意了?” “对,她说房子车子都不要了,存款她拿一半,另外,您要一次性给她一百万,作为补偿。”张律师说,“高先生,您看……” “答应她。”高远说,“只要她签字,马上离婚,钱我给她。” “好,那我这就去准备协议。” 挂了电话,高远心里那块大石头,终于落地了。 沈薇薇同意离婚了。 虽然多花了一百万,但值得。 能用钱解决的事,都不叫事。 他只想尽快结束这一切,开始新的生活。 下午,父母回来了,拎着大包小包的菜。 母亲脸色不太好,眼圈红红的,像是哭过。 “妈,您怎么了?”高远问。 母亲摇摇头,没说话。 父亲叹了口气。 “刚才在楼下,碰见老沈了,他老伴住院,儿子被抓,一个人坐在花坛边上哭,看着怪可怜的。” 高远心里一紧。 “沈叔叔说什么了?” “没说什么,就是哭,说对不起你,说他们家害了你。”父亲说,“小远,爸知道,这事儿不怪你,但老沈毕竟是你长辈,咱们……咱们能帮就帮一点吧。” 高远沉默了一会儿。 “爸,沈浩的事,我帮不了。但沈叔叔要是有什么困难,我可以帮忙。” “有你这句话,就够了。”父亲拍拍他的肩膀,“老沈是个明白人,他知道谁对谁错。” 母亲擦擦眼睛,提着菜进了厨房。 “我去做饭,小远,你想吃什么?” “妈,随便做点就行。” 高远跟着进了厨房,帮母亲择菜。 母子俩都没说话,但气氛很温馨。 手机震了一下,是张律师发来的协议草案。 高远点开看了看,没什么问题,回复了一句“可以”。 晚饭时,母亲做了四菜一汤,都是高远爱吃的。 吃饭时,母亲欲言又止,最后还是没忍住。 “小远,你跟薇薇,真离了?” “嗯,协议签了,等办手续。”高远说,“妈,您别担心,我没事。” “妈不是担心你,是觉得……”母亲叹了口气,“算了,离了也好,那样的媳妇,咱们家要不起。” 高远没说话,埋头吃饭。 晚上,高远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 他想起很多事。 想起第一次见沈薇薇,她穿着白裙子,笑起来有两个酒窝。 想起结婚那天,她穿着婚纱,美得像仙女。 想起他们第一次吵架,因为沈浩借钱,她哭了,他心软了。 想起这些年,她一次次贴补娘家,他一次次妥协。 想起最后那天,她指着他的鼻子骂,说他没良心。 高远闭上眼睛,觉得眼角有点湿。 七年婚姻,说没就没了。 说不难过是假的,但更多的是解脱。 这段婚姻,太累了。 他拿出手机,给陈侦探发了条信息。 “陈侦探,帮我留意一下,有没有合适的房子,我想买套新的,搬出去住。” 很快,陈侦探回复了。 “高先生,想买什么样的?” “清净点的,安保好点的,不用太大,够住就行。” “好,我帮您留意。” 高远放下手机,看着天花板。 新房子,新生活。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。 他相信。 |

